帐中烛火晃了三晃,樊长玉的刀便顿了那么一瞬。
只一瞬。
对面那人便欺身近前来,玄铁长枪贴着刀背擦过,带起一串细碎的火星。她侧身避开,发丝被劲风扫起几缕,落在颊边,微微发痒。
谢征没有趁势追击。
他收枪退后半步,长身而立,枪尖点地,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几缕乱发上,停了一息。
“樊将军,”他开口,声音低且沉,像石子投入深潭,“分神了。”
樊长玉没应声。她将手中长刀转了半圈,刀锋映着烛火,在她眉骨上投下一道锋利的影。她知道自己不该分神。校场之上,刀枪无眼,何况是与谢征对练——这人从来不会因为她是女子便留半分情面。
方才那一瞬,她看见了他小指上那道新添的伤。
很浅,已经结了薄痂,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。可她偏就瞧见了。瞧见的那一刻,手指便不受控地松了半分力道。
她恼的是自己。
“再来。”她沉声说,足尖点地,刀锋已劈将过去。
谢征不闪不避,横枪格挡。金铁交击之声在帐中炸开,震得烛焰猛地一缩。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,近到她能看清他下颌线上沾的一粒细汗,近到她鼻尖几乎要碰到他锁骨处那片被汗浸湿的衣料。
她听到他的心跳。
——不对。是她自己的。太快了。
樊长玉咬紧牙关,撤刀欲退。谢征却在这时动了——他左手松开枪杆,五指倏地扣住她持刀的手腕。
力道不重,却像铁箍。
她抬眸,正对上他的眼。
帐中烛火摇曳,将他的眉眼分割成明暗两半。那双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深,像夜穹下无波的水面,什么都映得进去,什么都看不分明。
“你今日,”他顿了顿,喉结微微滚动,“一直在看我的手。”
樊长玉瞳孔微缩。
她没说话。帐中忽然很静,静到能听见烛芯爆出一朵灯花,细碎的,轻微的,像什么被烧穿的声音。
谢征没有松开她的手腕。他的拇指恰好压在她腕内侧的脉搏上,那个位置太刁钻了——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一下一下撞在他的指腹上,无处可藏。
“看错了。”她说。
声音比她预想的稳。这让她稍微定了定神。
谢征没有拆穿她。他只是垂下眼,目光落在自己握着她的那只手上,像在端详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。过了片刻,他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枪尖重新点地。
“那道伤,”他说,语气淡得像在说明日的天气,“前夜巡营时被绊马索的麻绳勒的。不深。”
樊长玉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,又松开。
前夜。她想起来了。前夜下了整宿的雨,她在帐中对着舆图看了一夜布防。天亮时才听亲兵说起,谢将军昨夜亲自带人巡了西营,冒雨修了三道绊马索。
她当时什么都没说。只是午膳时多看了两眼他的营帐方向,什么都没说。
“我没问。”她说。
谢征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很轻,轻得像风过水面,连涟漪都来不及漾开。但她就是在那一眼里看到了一点极淡的、几乎不存在的东西。
不是得意,不是调侃。更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,细微的、无声的,尘埃落定之后的那一点踏实。
“嗯,”他说,“你没问。”
然后他抬起枪,枪尖直指她的刀锋,眉目间重新覆上那层惯常的冷峻。
“再来。”
樊长玉深吸一口气,提刀。
这一次,她没有再分神。
校场上的拆解持续到二更天。最后一下对撞,两人同时收势,兵刃相交之处嗡鸣不止,余音在帐中久久不散。
谢征先转身。他将长枪靠在帐柱上,背对着她去拿案上的水囊。樊长玉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——肩背笔直,甲胄未卸,唯独后颈处露出一小截里衣的领缘,被汗浸透了,颜色深了一个色号。
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。
那时候她也看他的背影,看的是他肩背的弧度、步伐的间距、出枪的角度,在心里默默计算如果与他为敌,当从何处下手。
现在她看他的背影,看的是他后颈那截深了一个色号的衣领。
樊长玉垂下眼,用力握了握刀柄,将这一点不知从何而起的念头摁灭在掌心里。
“谢将军,”她说。
谢征拧水囊的动作微微一顿,没回头。
“明日对练,换个时辰。”
“……为何?”
“这个时辰,”她顿了顿,“烛火晃眼。”
谢征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偏过头来,侧脸的轮廓被烛光勾出一道金边。他的表情看不太清,但樊长玉听见他极轻地笑了一声。
很短。短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
“好,”他说,“换。”
樊长玉站在原地,看着他重新转回头去,拧开水囊,仰头喝水。喉结滚动的弧度在烛影里明明暗暗。
她低下头,看见自己握刀的那只手,虎口处有一小片皮肤被震得发红。
方才他扣住她手腕的时候,拇指压在她脉搏上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里,像一小块烧红的烙铁,凉不下去。
她将手背到身后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她转身掀帐而出。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,将她脸上那点不正常的温度吹散了些。她大步往前走,甲胄上的铁片碰撞出细碎的声响。
走出十余步,她忽然停下来。
身后那顶营帐里,烛火还亮着。帐布上映出一个人影,修长,笔直,一动不动,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。
樊长玉看了片刻,转身继续走。
走到自己帐前时,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脉搏已经不跳得那样厉害了,但那片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自己的温度。
她将袖口拉下来,遮住了那一小片。
夜里她做了一个梦。梦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片很深的、无波的水面,和一只扣在她腕上的手。
醒来时天光微亮,她的手还搭在自己腕上,指尖冰凉。
樊长玉坐起身,沉默地穿好甲胄,束好长发,提起刀。
掀帐而出时,天色才蒙蒙亮。远处的校场上已经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她,枪尖指地,晨雾将他的轮廓洇成一片模糊的水墨。
她走过去。
走到他身侧三尺处站定,刀鞘点地,发出一声轻响。
谢征偏过头来看她。
晨光里他的眉眼格外清晰,像初雪洗过的远山,冷而干净。他看了她一眼,目光从她脸上滑过,落在她握刀的手上——确切地说,是落在她拉下来的袖口上。
什么都没说。
他转回头,枪尖从地上抬起,指向远处灰白的天际线。
“开始吧。”
樊长玉拔刀出鞘。
刀光破开晨雾的瞬间,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稳而有力,一下,又一下。
像战鼓。
像她十五岁第一次上战场时,握紧刀柄的那一刻,什么都来不及想,什么都顾不得怕。
像——
算了。
刀锋与枪尖相撞,嗡鸣声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开去。樊长玉咬紧牙关,将所有念头都压进每一次呼吸、每一次出刀里。
有些东西不必说。
就像有些伤不必问。
就像晨雾散尽之后,日光自然会照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