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日子，像是被人调慢了速度。

祁灵每天早上八点到公司，先泡一杯咖啡，然后打开电脑看K182的销售数据。数据在一点一点地往回爬，像一只受伤的蜗牛，缓慢但固执地朝着某个方向移动。退货率从最高峰的百分之二十五降到了百分之十二，又降到了百分之八。新海报的转发量突破了二十万，评论区里关于池燃的声音越来越少，关于K182本身的声音越来越多。

“这个颜色真的绝了，我涂了三天没换过。”

“黄皮显白，不拔干，麒麟是真的在做产品。”

“管他代言人是谁，好用就行。”

祁灵把这些评论一条一条地看过去，嘴角始终带着一个很淡很淡的笑。不是得意，是一种——“你看，我说过的，好产品会自己说话”的确认。

但她的手机里，宋成的对话框已经沉寂了整整五天。

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五天前他发的“不会了”。祁灵有时候会翻上去看前面的聊天记录，从“方案通过了。但我不信任你”到“我知道”，从“谢谢”到“不用谢”，从“晚安”到“晚安”。每一条都看了很多遍，多到她能把每一句话、每一个标点都背下来。

但她没有发新的消息。

不是不想发。是不知道发了之后，该怎么收场。

如果她发“在干嘛”，他会怎么回？如果她发“今天天气不错”，他又会怎么回？如果她发“晚上有空吗”——这个她连想都不敢想。

所以她什么都没发。

苏秘书注意到了她的变化。不是外表上的变化——祁灵还是每天穿着白衬衫、黑裤子、白色帆布鞋，头发还是随意地披在肩上，工作起来还是一样拼命。但苏秘书跟了她五年，她能感觉到祁灵身上有一种细微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悄悄地改变。

比如，祁灵以前从来不会在开会的时候看手机。但这几天，每次手机震动，她的目光都会不自觉地飘过去。看一眼，然后放下。再看一眼，再放下。

比如，祁灵以前从来不问“今天有没有宋氏那边的人打电话来”。但这几天，她问了三次。每一次都问得很随意，像是在问“今天食堂吃什么”一样漫不经心。但苏秘书知道，一个漫不经心的人，不会在同一个问题上问三遍。

比如，祁灵以前从来不在下班之后留在办公室里发呆。但这几天，她每天都会在窗边多站一会儿，看着楼下那棵银杏树，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摇晃，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

苏秘书没有问她在看什么。有些问题，不需要问，也知道答案。

第六天，张助理来了一趟麒麟。

他送来了一份新的文件——不是合同，是一份池燃的心理评估报告。报告是星光传媒的心理医生写的，用了三页纸详细描述了池燃目前的心理状态：焦虑症状有所缓解，睡眠质量正在恢复，对外界的信任感仍处于较低水平，但整体趋势向好。

祁灵看完之后，把报告放在桌上。

“池燃自己怎么样？”她问。

张助理想了想措辞。“比之前好多了。他开始吃东西了，也愿意跟人说话了。昨天他还问了一句‘K182现在卖得怎么样’。”

祁灵低下头，手指在报告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“告诉他，”她说，“K182卖得很好。不需要他担心。”

张助理点了点头，站起来准备离开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忽然停下来，转过身。

“祁总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宋总最近也很忙。”

祁灵抬起头，看着张助理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像是一个在陈述天气的人。但祁灵总觉得这句话里藏着什么别的意思。

“忙什么？”她问。

“忙着处理花颜那边后续的事情。还有一些公司内部的事务。”张助理停顿了一下，“他这几天都住在办公室。”

祁灵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。

“住在办公室？”

“对。沙发上。他家里有点事，不太方便回去。”张助理的语气很淡，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小事。“我多嘴了。祁总，我先走了。”

他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
祁灵坐在办公桌后面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张助理最后那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——“他这几天都住在办公室。”

住在办公室。不是加班到很晚然后回家，是住在办公室。睡在沙发上。没有换洗的衣服，没有热乎的饭菜，没有人在他进门的时候说一句“回来了”。

宋成这个人，从来不会说自己“需要什么”。他只会说“这件事我来处理”“那个方案我来看”“证据链我来查”。他像一个永远不会没电的机器，永远在工作，永远在解决问题，永远在替别人收拾烂摊子。

但他住在办公室。

祁灵拿起手机，打开宋成的对话框。她盯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看了很久。拇指悬在屏幕上方，像一只停在半空中的蝴蝶，不知道该落在哪里。

最后她打了一行字：

“听说你最近住在办公室。”

发出去之后，她立刻后悔了。这句话太突兀了，像一个在偷看别人日记的人被当场抓住。

宋成的回复来得比往常慢了一些。大概过了一分钟。

“张助理说的？”

祁灵咬了咬嘴唇。“嗯。”

又过了三十秒。

“沙发比家里的床好睡。习惯了。”

祁灵看着“习惯了”这三个字，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。她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——是为他难过？是心疼？还是因为他说“习惯了”的时候，语气太平静了，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
一个人要经历过多少次“不得不习惯”，才能用这样的语气说出“习惯了”这三个字？

她打字：“家里怎么了？”

发完之后，她又觉得这个问题越界了。那是他的私事，跟她没有关系。他们之间还隔着一道墙，墙上写着“我不信任你”。

宋成的回复来得很慢。慢到祁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两行字：

“没什么。一些家里的事。不用担心。”

祁灵看着“不用担心”这四个字，忽然想把这四个字摔在他脸上。

不用担心？谁担心了？她只是随口问了一句，谁担心了？

但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：你就是在担心。

她把手机翻过去，屏幕朝下放在桌上。窗外的银杏树光秃秃的，在秋日的阳光下沉默地站着。祁灵看着那些树枝，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她已经很久没有站在窗边发呆了。

因为她发呆的时候，脑子里全是宋成。

（第十一章待续）

第十章：日常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