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颜的道歉声明是在第四天上午发布的。
周明远没有亲自出面,而是由花颜的官博发了一则措辞严谨的公告,承认“个别员工在市场竞争中采取了不当手段”,向池燃和麒麟公司“致以诚挚歉意”,并承诺“承担全部经济损失”。全文三百字,没有一个标点符号是多余的,也没有一个字是真的认错。
祁灵看完之后,把手机放在桌上,没有评论。
苏秘书站在办公桌对面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等她开口。
“祁总,市场部那边问,要不要转发花颜的声明?”
“不转。”祁灵说,“麒麟不需要替他们传播道歉。我们的官博只发自己的内容。”
苏秘书点了点头,在文件夹上记了一笔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她说,“池燃那边,李总刚才打电话来,说池燃想亲自来麒麟一趟,当面跟您道谢。您看——”
祁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用了,”她说,“让他好好休息。道谢的话,电话里说就行。”
苏秘书又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祁灵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树枝开始变得光秃秃的,在秋日的天空下勾勒出一幅清瘦的剪影。阳光照在那些光秃的树枝上,把它们染成了浅金色。
手机震动了。
她拿起来一看——宋成的消息。
“花颜的赔偿款到账了。池燃那边,我会安排他先把心理治疗做完,然后慢慢恢复工作。你的意见呢?”
祁灵看着“你的意见呢”这四个字。以前宋成从来不会问她“你的意见”。他会直接告诉她“我准备这样做”,或者“你需要配合这样做”。现在他问她“你的意见”。
她打字:“我没有意见。池燃的事,你比我懂。我只是希望——别再让他一个人蜷缩在会议室里了。”
宋成的回复来得很快:“不会了。”
祁灵看着这两个字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不会了”——不是“好的”,不是“我知道了”,是“不会了”。像是一个承诺。
她把手机放在桌上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,凉丝丝的,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气息。她把手伸到窗外,感受了一下风的温度。指尖很快就凉了,但她没有收回来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宋成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发“晚安”了。
自从那天晚上他说了“晚安,祁灵”(没有句号)之后,就再也没有发过。她没有问为什么,也没有主动发。两个人之间的消息重新回到了“公事公办”的模式——花颜的赔偿、池燃的进展、K182的数据。每一句话都规规矩矩,每一个标点都恰到好处。
但祁灵觉得,那种“恰到好处”本身就是一种不自然。
以前宋成跟她说话的时候,是冷的、硬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。现在他跟她说话的时候,是……小心翼翼的。像是在走一条刚结冰的河,每一步都很轻,很慢,很小心,生怕踩碎了什么。
祁灵不知道他在小心什么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小心什么。
下午三点,张助理送来了一份文件。
祁灵打开一看,是一份新的代言合同。但代言人那一栏是空白的。
“宋总说,”张助理站在门口,语气恭谨,“这份合同是给麒麟准备的。等K182的销量完全恢复之后,麒麟可以选择任何一位宋氏旗下的艺人作为新代言人。条件是——合同期内,宋氏不收取任何代言费。”
祁灵抬起头,看着张助理。
“任何一位?”
“任何一位。”
“包括池燃?”
张助理犹豫了一下。“宋总说,包括池燃。但池燃的恢复期可能需要半年到一年。如果麒麟等不了,可以选择其他人。”
祁灵低下头,看着那份合同。纸张是米白色的,烫金的宋氏集团logo在右上角闪着微弱的光。她翻到最后一页,宋成的签名已经在上面了。字迹锋利,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她拿起笔,在签名栏的上方写了两个字:待定。
然后把合同合上,递还给张助理。
“告诉宋总,合同我先收下了。但签不签,什么时候签,签谁——等K182完全恢复之后再说。”
张助理接过合同,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祁灵坐在办公桌后面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她的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。那片光斑正好落在“待定”那两个字上,把它们照得发亮。
她拿起手机,打开宋成的对话框。
想打点什么,又不知道打什么。
打“谢谢”?太轻了。
打“合同我看了”?太官方了。
打“你为什么不自己送来”?太——太什么了?太像一个期待他来的人才会问的问题。
她盯着输入框看了十几秒,然后锁屏,把手机翻过去,屏幕朝下放在桌上。
窗外的银杏树在风中摇晃,最后几片叶子终于落了,光秃秃的树枝在蓝天下伸展开来,像一幅素描。
祁灵看着那些树枝,忽然觉得,她和宋成之间,就像这棵银杏树和秋天。叶子落完了,树干还站在那里。没有花,没有叶,只有光秃秃的、赤裸裸的、谁也骗不了谁的真实。
而这种真实,比任何浓烈的颜色都让人心慌。
因为当所有的叶子都落尽之后,你才能看清楚——那棵树,到底长得是什么样子。
而她还没有准备好去看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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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十章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