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一部关于他们所有人的长篇小说
序幕:一张照片
美利坚有一张照片,压在床头柜的玻璃板下面,很多年了。
照片里是一群人在湖边野餐。阳光很好,水面上浮着碎金一样的波光。他躺在草地上,睡着了,身上盖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。旁边蹲着加拿大,举着一串棉花糖,脸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,却在笑。法兰西站在稍远的地方,手里捏着一朵野花,表情嫌弃地看着那串棉花糖,嘴角却微微翘着。俄罗斯坐在一棵树下,膝盖上摊着一本书,头微微侧着,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。苏维埃站在湖边,背对着镜头,手搭在英吉利肩上。英吉利微微侧过脸,看不清表情,但阳光落在他的侧影上,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。
瓷不在照片里。
瓷在拍照。
这张照片是瓷拍的。用的是他那台老式的胶片相机,快门按下去的瞬间,他一定在笑——那种很轻的、像风吹过竹叶一样的笑。美利坚记得那个笑。记得那天他假装睡着,从眼皮缝隙里偷偷看瓷举着相机的样子。记得瓷蹲下来,把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,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一个梦。
那一年,他们都还在。
那一年,美利坚十七岁,刚刚学会开车,刚刚学会抽烟,刚刚学会在照镜子时多停留三秒钟。他觉得日子会这样永远过下去——父亲在客厅里读报纸,哥哥在厨房里制造灾难,朋友们在院子里吵闹,而那个叫瓷的男孩,会在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,偷偷看他。
那一年,美利坚以为夏天很长,长得足够挥霍。
他不知道,有些东西正在倒计时。
他不知道,那张照片会是他们所有人最后一次聚齐。
他不知道,很多年后,当他再次翻出这张照片,会发现每一个细节都在暗示着什么——法兰西手里那朵野花,后来被他压进了书里,再也没拿出来过;俄罗斯看的那本书,封面朝下,谁也不知道书名;苏维埃搭在英吉利肩上的那只手,指节微微发白,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;加拿大脸上的烟灰,那天怎么擦也擦不干净;而他身上那件外套,是瓷的,后来瓷再也没穿过。
他不知道,有些东西,只有回头看,才能看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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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:野餐
1.
五月最后一个周末,英吉利提议去湖边野餐。
“天气预报说多云,二十一度,风力二级,”他站在门廊上,手里拿着那张他永远不肯扔掉的旧报纸,“非常适合户外活动。”
加拿大从厨房里探出头来:“我可以带烤棉花糖。”
“你上次差点把厨房点着。”美利坚窝在沙发里,眼睛盯着手机屏幕,头也不抬。
“那次是因为——”
“因为你就是个灾难。”
加拿大没有反驳。他只是笑了笑,那种从小到大都没变过的、温和的、好像永远生不起气来的笑。美利坚从眼角余光瞥见那个笑,心里没来由地烦躁起来。他讨厌那种笑。那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混蛋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加拿大那种笑,是练出来的。很多年前,在他们还很小的时候,加拿大哭过一次。那一次他哭得很凶,怎么哄都哄不好。英吉利抱着他,说了一句话。那句话是什么,加拿大已经不记得了。但他记得从那以后,他就不怎么哭了。不是不想哭,是觉得哭没有用。笑有用。笑能让别人放心。笑能让美利坚不觉得自己是个混蛋。
所以他就笑了。一直笑。
英吉利折起报纸,声音不高不低:“美利坚,去给瓷打电话,问他有没有时间。”
美利坚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是我打?”
“因为你们最熟。”
最熟。这个词让美利坚愣了一下。他和瓷熟吗?好像是。瓷教过他包饺子——确切地说,是瓷包,他看,然后在旁边捣乱。瓷在他发烧的那个冬天守了他一整夜——那时候他烧到三十九度,迷迷糊糊的,只记得有一只手一直放在他额头上,凉凉的,很舒服。瓷会在所有人起哄时安静地站在他这边——有一次法兰西嘲笑他的发型,所有人都笑了,只有瓷没笑,只是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里有东西,他说不清是什么。
但熟是什么意思?是朋友?是兄弟?是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?
他拨出电话时,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。这让他更加烦躁。
瓷接得很快,声音里有那种永远不急不缓的温和:“喂?”
“明天野餐,来不来?”
“几点?”
“不知道。随便。我爸说多云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,然后瓷笑了。那笑声很轻,像风吹过竹叶:“好,我去。”
美利坚挂掉电话,发现加拿大正看着他。
“干嘛?”
“没什么。”加拿大把那盘焦黑的棉花糖残骸端进厨房,“只是觉得你打电话的时候,表情不一样。”
“什么表情?”
“就是……很认真。”
美利坚愣住了。认真?他打了个电话而已,有什么认真的?
但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想起瓷的笑声,想起那声“好,我去”,想起加拿大说的“很认真”。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。他只是觉得,明天快一点来就好了。
2.
第二天,所有人都来了。
法兰西是最早到的。他开着他那辆保养得过分仔细的白色轿车,停在了院子门口。下车的时候,他先整理了一下衣领,然后才打开后备箱,拿出一个野餐篮和一袋子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甜点。
“法式苹果挞,今天早上刚出炉的。”他把篮子往桌上一放,扫了一眼英吉利院子里的玫瑰,皱了皱眉,“你这玫瑰该剪了。”
“它们很好。”英吉利说。
“它们在受苦。”法兰西走到玫瑰丛前,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朵的花瓣,“你看这朵,都挤变形了。还有这朵,叶子都黄了。你多久没施肥了?”
英吉利没说话。他只是看着法兰西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很多年后,美利坚会回想起这个瞬间,会想起英吉利那个目光的含义——那是看着一个老朋友的目光,看着一个永远在挑剔、永远在抱怨、却永远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的人的目光。
但当时,美利坚只是翻了个白眼:“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?”
法兰西转过头来,挑了挑眉:“我这是在帮你爸。你看这些玫瑰,被他养得——”
“好了好了,”加拿大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“先吃东西吧。我烤了饼干。”
“你烤的?”法兰西的表情像是听见了什么可怕的事。
“放心,这次没焦。”
俄罗斯是第二个到的。他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本书,封面朝下,美利坚没看清书名。俄罗斯总是这样,做什么都安安静静的,存在感很弱,但又让你无法忽略他。
他走进院子,先向英吉利点了点头,然后找了一棵树下坐下,翻开书,开始看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轮廓镀成浅金色。
苏维埃跟在他身后。苏维埃走路的时候,步子很稳,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什么重要的东西上。他环顾了一下院子,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了一秒,最后落在英吉利身上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苏维埃说。
“不算太久。”英吉利说。
他们之间有一种美利坚看不懂的东西。不是敌意,不是亲近,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,像两条曾经交汇又分开的河流,在入海口再次相遇,带着各自一路携带的泥沙和记忆。
苏维埃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一种很淡的疲惫:“你还是老样子。”
英吉利没说话。他只是侧过身,示意苏维埃坐下。
瓷是最后一个到的。
他从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路走过来,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他的肩膀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是给他披了一层会移动的、金色的纱。美利坚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走近,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瓷的那个冬天——瓷站在雪地里,脸被冻得有点红,却还是笑着对他说:“你好,我是瓷。”
那时候他不懂,为什么一个人站在雪地里,还能笑得那么好看。后来他懂了,那是因为瓷心里有一团火。那团火很暖,能融化所有的雪。
“发什么呆?”瓷走到他面前,晃了晃保温袋,“饺子,刚包的。韭菜鸡蛋馅的,你不是说喜欢吃吗?”
美利坚愣了一下。他说过吗?好像是说过。那是在什么时候?他自己都忘了。但瓷记得。
他伸手去接,指尖碰到瓷的手背。瓷的手有点凉,像是走了很远的路。
“谢了。”
瓷笑了笑,从他身边走进院子。那笑容很轻,很快,但美利坚看见了。他看见瓷笑的时候,眼角有一点细细的纹路,那是经常笑的人才会有的纹路。
他不知道,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瓷笑得那么轻松。
3.
那天下午,他们坐在湖边,看水面上浮动的阳光。
法兰西在抱怨蚊子太多。“你们看,我胳膊上被咬了好几个包。这湖里的蚊子怎么这么毒?是不是有什么问题?”
“是你的血比较甜。”加拿大一本正经地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蚊子喜欢甜的血。”
法兰西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:“你这是在说我甜?”
“没有没有,”加拿大连忙摆手,“我是说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,”苏维埃打断他们,“安静一会儿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美利坚躺在草地上,头枕着胳膊,瓷坐在他旁边,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肩膀。阳光有点刺眼,美利坚眯起眼睛,看天上的云慢慢飘过去。那些云很白,很轻,像是随时会散掉。
“你看。”瓷忽然说。
美利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湖对岸,一只白鹭正在浅水里踱步,姿态优雅得像一个梦。它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重要的东西。阳光落在它白色的羽毛上,把它染成淡淡的金色。
“好看吗?”
“还行。”美利坚说。
瓷又笑了,那种很轻的笑:“你从来不说好看。”
“说了就不好看了。”
瓷转头看他,目光里有一种美利坚读不懂的东西。很多年后,美利坚会一遍遍回想这个瞬间,回想那个目光的含义。那里面有温柔,有无奈,有期待,还有一种很淡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悲伤。像是瓷在那一刻就已经知道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。
但当时,他只是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胳膊里,挡住太亮的阳光。
“我睡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听见瓷轻轻应了一声。然后是一阵极轻的响动,像是什么东西被盖在了他身上。
他没有睁眼。他知道那是瓷的外套。外套上有一种很淡的味道,不是香水,不是洗衣液,是瓷自己的味道——像阳光晒过的木头,像刚泡开的茶叶,像冬天里的一杯热水。他偷偷吸了一口气,把那味道记在心里。
他不知道,很多年后,他会用尽一生去回忆这个味道。
4.
傍晚,他们收拾东西回家。
加拿大终于烤出了一串完美的棉花糖。金黄酥脆,外面焦香,里面软糯,没有一丝焦黑。他举着那串棉花糖,脸上带着那种很少见的、真正的笑容。
“看,我做到了。”
法兰西看了一眼,难得没有挑剔:“不错。不过比我做的还差一点。”
“你做什么?”
“我在法国的时候,吃过一种烤棉花糖,外面裹着巧克力,里面夹着草莓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,”美利坚伸手去抢加拿大的棉花糖,“让我咬一口。”
加拿大躲开,把那串棉花糖举高:“这是我人生巅峰,你得排队。”
“排什么队,我是你弟弟——”
“弟弟更得排队。”
美利坚追着加拿大跑,踩翻了法兰西的野餐篮,惊飞了湖边的白鹭。俄罗斯合上书,看着他们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又忍住了。苏维埃拍了拍他的肩:“想笑就笑。”
“我没想笑。”
“你从小到大,每次想笑都是这个表情。”
俄罗斯没说话,但他微微低下了头。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美利坚忽然发现,俄罗斯的睫毛很长,垂下来的时候,像两片小小的阴影。
回家的路上,瓷走在美利坚旁边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几乎融在一起。
“加拿大挺厉害的。”瓷说。
“烤个棉花糖有什么厉害的。”
“不是烤棉花糖。”瓷顿了顿,“是总能开开心心的。”
美利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是装的。”
瓷转头看他。
“他从小就这样,”美利坚盯着自己的影子,声音低下去,“不管什么事,都装得好像没事。我妈走的时候,他就是这样。一句话不说,该干嘛干嘛。我问他,你不想哭吗?他说,哭有什么用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每天晚上都躲在被子里哭。但我从来没听过。他哭的时候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”
瓷没有说话。他只是伸出手,在美利坚肩上轻轻拍了拍。那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扰什么。
“你呢?”瓷问。
“我什么?”
“你装吗?”
美利坚愣了一下。他想了想,然后说:“装。”
“装什么?”
“装不在乎。”
瓷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继续往前走,影子在地上慢慢地移动。美利坚看着他的影子,忽然想问一个问题。他想问:那你在乎吗?在乎我?
但他没有问。他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。
很多年后,他会后悔。会后悔那个傍晚,没有把那个问题问出口。
5.
那天晚上,他们都在英吉利家里吃的晚饭。
法兰西贡献了他的苹果挞。俄罗斯带来了一瓶伏特加,说是苏维埃让他带的。苏维埃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但嘴角微微翘了翘。加拿大烤了一整盘饼干,这次真的没有焦。瓷把那保温袋里的饺子煮了,端上桌的时候,还冒着热气。
美利坚咬了一口,韭菜鸡蛋馅的。他忽然想起,他好像真的跟瓷说过他喜欢吃这个。那是在什么时候?好像是有一年冬天,瓷来家里,问他喜欢吃什么,他说韭菜鸡蛋馅的饺子。那时候他只是随口一说,没想到瓷记了这么久。
“好吃吗?”瓷问。
美利坚点点头。
瓷笑了笑,那种很轻的笑。
那顿饭吃了很久。他们聊天,喝酒,笑,吵闹。法兰西讲他在法国的见闻,俄罗斯偶尔插一两句,苏维埃和英吉利坐在一边,低声说着什么。加拿大不停地给大家添菜添酒,忙得满头大汗。美利坚靠在椅背上,看着这一切,忽然觉得,这样挺好的。
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。也许是喝了点酒,也许是阳光太好,也许是瓷坐在他对面,偶尔抬起头,和他的目光相遇,然后又移开。
他不知道,那顿饭,是最后一次所有人都在。
他不知道,有些东西,正在悄悄改变。
6.
散场的时候,瓷站在门口,等美利坚送他。
美利坚穿上外套,跟瓷一起往外走。月光很亮,把路照得清清楚楚。他们走得很慢,谁也不说话。
“今天开心吗?”瓷忽然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又是还行。”
美利坚没说话。
瓷笑了笑,然后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美利坚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来吗?”
美利坚愣了一下。他看着瓷的眼睛,月光在里面闪烁,像两汪小小的湖。
“因为你在。”
瓷说完这句话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美利坚站在原地,愣了好几秒。然后他追上去,和瓷并肩走着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只是觉得,心跳很快,很快。
他们走到路口,瓷停下来。
“就送到这儿吧。”
“嗯。”
瓷看着他,目光里又有那种美利坚读不懂的东西。然后瓷伸出手,在他肩上拍了拍,就像下午在湖边那样。
“下次见。”
“嗯。”
瓷转身,走进月光里。他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美利坚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走。他只是在看,看那条空荡荡的路,看那些在月光下微微发亮的梧桐叶,看瓷消失的那个方向。
很久之后,他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还是什么也没有。
他不知道,这个背影,他会记很多年。
第二章:那些没说出口的话
1.
六月,瓷来家里帮忙修水管。
英吉利家的水管老化了,厨房里一直在漏水。英吉利打电话找人来修,结果人家说要等三天。瓷知道了,说他会修。
“你会修水管?”美利坚不太相信。
“试试。”
瓷带了一套工具来,钻进厨房的水槽下面,鼓捣了一个下午。美利坚蹲在旁边看,看他专注的侧脸,看他沾了水的手,看他偶尔皱起的眉头。
“你从哪儿学的?”
“以前在老家,经常修东西。”
“老家什么样?”
瓷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很远的地方。”
美利坚还想问,但瓷已经钻出来了,满脸是汗,但笑着。
“修好了。”
美利坚看着他,忽然觉得,瓷笑的时候,眼睛里有东西。那东西不是开心,是别的什么。他说不清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种东西叫怀念。
瓷给他倒了一杯水,然后坐在门槛上,看着院子里的玫瑰。
“你爸把这些玫瑰养得挺好的。”
“他说是我妈种的。”
瓷转过头来。
“我妈走之前种的。”美利坚在他旁边坐下,“她喜欢玫瑰。所以英吉利一直留着,一直养着。其实他不会养,但就是不肯让人动。”
瓷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那些玫瑰,看着那些开得有些杂乱的花,目光很柔和。
“你妈是什么样的?”
美利坚想了想。
“记不太清了。只记得她很爱笑。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”
瓷点点头,没再问。
他们坐在那里,看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,看玫瑰的影子一点一点拉长。风很轻,吹过来的时候,带着玫瑰的香味。
“瓷。”美利坚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你想家吗?”
瓷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想。”
“为什么不回去?”
瓷看着远处,看着那些正在变红的晚霞。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什么:
“回不去了。”
美利坚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只是看着瓷的侧脸,看着晚霞落在他脸上的颜色,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点闪烁的光。
那一刻,他忽然很想抱他一下。但他没有。他只是在旁边坐着,和他一起看太阳落下去。
他不知道,那是瓷唯一一次跟他说起“家”。
2.
七月,美利坚拿到了驾照。
他开着英吉利那辆旧车,绕着城市转了好几圈。最后他把车停在瓷家楼下,给瓷发消息:
“下来。”
瓷下来的时候,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,头发还有点湿,像是刚洗完澡。
“怎么了?”
美利坚晃了晃手里的钥匙:“带你去兜风。”
瓷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好。”
他们开着车,沿着一条没走过的路一直开。窗外的风景在变,从城市变成郊区,从郊区变成田野。太阳很晒,他们把车窗摇下来,让风吹进来。风把瓷的头发吹乱了,但他只是笑着,伸手拨了拨。
“去哪儿?”瓷问。
“不知道。随便开。”
他们开到了一片麦田边上。麦子快熟了,金黄色的,风吹过的时候,像一片会流动的海。美利坚把车停在路边,和瓷一起站在田埂上,看那片麦浪。
“真好看。”瓷说。
美利坚转头看他,看他被风吹乱的头发,看他眯起的眼睛,看他嘴角那一点点笑意。阳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有点模糊,像是随时会融化在光里。
“嗯。”美利坚说。
瓷转过头来,看着他。
“你刚才说好看?”
美利坚愣了一下,然后别过脸去。
“我说麦田。”
瓷笑了,那种很轻的笑。
他们站在那里,看麦浪一层一层地涌过来,又退回去。远处有几只鸟飞过,叫声很轻,很脆。
“美利坚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带我来。”
美利坚没说话。他只是看着那些鸟,看着它们越飞越远,最后变成几个小小的黑点。
他想说,不用谢。想说,我想带你来。想说,和你在一起,去哪儿都行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站在瓷旁边,看麦浪,看鸟,看太阳一点一点往下落。
很多年后,他会无数次梦见这个下午。梦见那片金黄色的麦田,梦见瓷被风吹乱的头发,梦见那个想说话却没说出口的自己。
3.
八月,瓷的生日。
美利坚想了很久,不知道该送什么。他问加拿大,加拿大说送蛋糕。他问法兰西,法兰西说送香水。他问俄罗斯,俄罗斯说送书。
都不对。
瓷不是那种人。瓷不会在乎这些。瓷在乎的,是别的东西。
美利坚想了很久,最后决定自己做一个蛋糕。
他偷偷买了材料,趁英吉利不在家,钻进厨房。他照着网上的教程,一步一步来。打蛋,筛面粉,搅拌,放进烤箱。每一步都很认真,每一步都很小心。
结果还是失败了。
蛋糕烤出来的时候,中间还是生的,边上已经焦了。奶油抹得坑坑洼洼,草莓切得大大小小。他看着那个蛋糕,想扔掉重做。但没时间了。瓷已经在来的路上了。
瓷来的时候,看见那个蛋糕,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做的。”美利坚别过脸去,“不好看。你别吃了。”
瓷没说话。他只是走过去,拿起叉子,切了一块,放进嘴里。
美利坚偷偷看他,看他嚼了两下,然后咽下去。
“怎么样?”
瓷看着他,笑了。那种笑,和平时不一样。不是那种很轻的笑,是另一种笑。眼睛里有点亮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光。
“很好吃。”
美利坚愣住了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瓷又切了一块,递给他:“你尝尝。”
美利坚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中间还是生的,面糊粘在舌头上,腻得发慌。
“这哪里好吃?”
瓷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继续吃那个蛋糕,一口一口,吃得很认真。
“瓷。”
“嗯?”
“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