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继续往东侧走。
隐约能看到走廊尽头有一扇窗,下面蹲着一个人。
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的,他蹲在窗户下面,手里拿着一根生锈的钢管。
他看见我们走过来,着急忙慌站起身。

你们是玩家吗?
对

男人上下打量我,又看了看李想、方晓和林晚棠。

你们从护士站来的?

你们见到一个阿姨吗?精神有点问题的女人
你是说张阿姨吗,她在护士站休息呢

男人放下铁管,靠回墙上,长舒了一口气。

我应该在一楼见过你们,你们进护士站的时候,我在走廊另一头。

怎么不过来?

我可不敢,走廊里有东西,神出鬼没的 ,我怕还没过去就交代了
他指了指楼梯间。

二楼拐角有一个东西,像是没有主人的影,映在墙上,你走过去它就伸手抓,我试了三次。
他拉起袖子,小臂上有三道抓痕,皮肉翻开,奇怪的是伤口却是灰白色的,像石膏。

被它抓了就这样,不疼,但肉会变硬。

对了,我叫赵磊,大概进来五天了吧

我们必须得上去,有个声音告诉我出口就在那
赵磊走在最前面,铁管横在身前,每一步都踩得很重,一直走到二楼拐角,灯管是好的,墙上也干干净净。

怎么没看到影子?

它在拐角中间
大概走了三步,赵磊旁边墙上浮现出一个成年男子的影子,影子一部分从墙缝里渗出来,像墨水滴进水里,慢慢扩散。凝聚成一只手,手指像鸡的爪子一样细。
赵磊停下来,影子也跟着不动。

别动,它追动的东西。
灯管嗡嗡响,影子的爪子微微颤动,像在闻味道。
赵磊把钢管轻轻放到地上,滚向另一个方向,发出一阵轻响,影子的手猛地转向那个方向,五指张开。
但它没抓到,钢管太沉了支撑不住运动一会就不动了,影子又一次陷入宁静,寻找声音来源。
赵磊紧张地回头看我,他脸上全是汗。
我从口袋里掏出李想给的糖,糖纸皱巴巴的,还算结实。
朝着楼梯下面扔过去,糖滚过地面,叮叮当当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却很分明。
影子的手缩回去了,整条影子从墙上迅速滑下来,贴着地面,像一条蛇一样朝糖追过去,直到看不见踪影。
跑

我们冲到三楼楼梯口后停下来,赵磊大口喘气,手撑着膝盖。

总算摆脱那东西了,果然跟着你们是正确的
这层走廊的灯灭了一半,剩下的在闪,像是随时都要熄灭。墙上的抓痕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,五道一排,间距整齐。 走廊尽头有一道铁门,上面有七道锁,贴满了符纸,门缝里透出一丝暗红色的光,看上去危险又诱人好奇。
铁门旁边站着一个人。
是季墨!
他靠在墙上,手里的弯刀染红了鲜血,脖子上的疤裂开了,血从领口渗出来,染红了风衣领子。
他看着我,面容沉寂。

你不该来。。
?


这里不是三楼。
他的语气平淡,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。
林晚棠皱起眉:

什么意思?我们明明走的是楼梯——

你们走的确实是楼梯,但这里不是三楼。
方晓突然开口:

是四楼。
方晓的右手缠着绷带,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。她盯着铁门上的锈迹,声音压得很低:

没记错的话医院的一层阶级基本都是二十四级台阶,刚才我们走了三十一级。
季墨抬起左手,用弯刀的刀背敲了敲铁门。当,当,当。声音很闷,像敲在厚厚的肉上。

这栋楼可不是死的

它会长大
--- 沈观雪愣了两秒。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巴巴地从喉咙里挤出来:
所以,之前说的都是真的,这栋楼。。

季墨看着她,那双眼睛黑沉沉的,像是没有人能挑动波澜,像口枯井,但此刻那口井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季墨侧过身,露出铁门上的观察窗,

你们看到的走廊、病房、楼梯,都是它的血管和脏器。它在呼吸,在消化,在—-生长。
沈观雪凑近观察窗。
玻璃很脏,覆着一层黄褐色的污渍。她起初以为只是灰,直到那污渍的边缘微微蠕动了一下——是干涸的血迹,还在缓慢地向外蔓延。
玻璃那头是一条走廊。
和她们走过的走廊一模一样。白色瓷砖,淡绿色墙裙,日光灯惨白,但有什么不对!
沈观雪眯起眼睛,然后猛地后退一步。
走廊在呼吸。
墙壁以极缓慢的频率收缩、舒张,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肠壁。瓷砖的裂缝随着收缩一张一合,露出底下黑色的、湿润的东西。不是水泥装扮的肉体。
?!!

林晚棠也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变得很难看。她退回来,手指攥住自己格子衬衫的下摆,攥得指节发白。
赵磊握紧了手里的铁管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那里面……有什么?
季墨握住铁门的把手,那是一只铜制的圆形把手,表面布满绿色的锈斑,但隐约能看见上面刻着一些字。沈观雪还没来得及看清,季墨已经转动了它。
咔嗒。
锁舌弹开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。
。。。不问问我们要不要进去嘛?

季墨低头,看向她按在自己手腕上的手。
沈观雪嗖地收回来。
对不起对不起,手滑,不是故意摸你。


……
季墨抿了抿唇,悄然移开目光。他脖子上那道疤痕从竖起的风衣领子里露出一小截,暗红色的,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吸血。

进去之后,跟紧我,不要碰任何东西,有人叫你也不要回答
---
门开的瞬间,一股气味涌出来。
像福尔马林泡过的花、像糖浆裹住的腐烂。
沈观雪下意识捂住口鼻,眼眶被熏得发酸。
门后的走廊和观察窗里看到的一样,墙壁在呼吸,瓷砖在张合。但真正让她后脊发凉的,不是墙壁。
是声音。
走廊里有人在说话。
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——是从四面八方,从墙壁里,从地板下,从天花板上。几十个声音叠在一起,男女老少,高高低低,像一台收音机同时播放所有频道。
”……我出不去了……”
”……疼……”
“……医生……医生在哪……”
“……几点了……查房了吗……”
“……我不想死……”
声音很急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,像有人贴着你的耳廓在呼救,哀求。
李想的手抖了一下。那颗糖从掌心滚落,掉在地上,弹了两下,滚进墙壁和地板的缝隙里。
缝隙立刻合上了。
像一张嘴。
沈观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。咚,咚,咚。太快了。她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力把恐惧压下去:
环绕立体声也不过如此吧。。

林晚棠看了她一眼。
季墨走在最前面,他的风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弯刀重新出鞘,刀尖点着地面,在瓷砖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沈观雪紧跟其后,视线不敢乱看,只好盯着季墨的后脑勺,他的头发是黑色的,有点长,发尾搭在风衣领子上。
走廊两侧的铁门一扇接一扇地掠过。每扇门上都有一扇小小的观察窗,窗后是病房。沈观雪不敢看,但余光还是扫到了——有的病房里站着人,有的躺着人,有的……不像是人。
她看见一间病房里,一个身影贴在观察窗上,脸压着玻璃,五官挤成一团模糊的肉色。那身影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玻璃,听不到声音,但能看到口型不断重复着。
救我。

别看了。
林晚棠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很低,

再看就走不了了。
沈观雪收回目光,盯住季墨的刀尖。 --- 走了大约三分钟,走廊开始变化。 墙壁的收缩频率变快了,瓷砖的张合像急促的呼吸,缝隙里的黑色肉壁往外渗着透明的液体,顺着瓷砖流下来,在地板上汇成细细的水流。
声音也变了。
不再是低语,变成了凄厉的哭声。
事一个女人在哭,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,断断续续,抽抽噎噎,哭得撕心裂肺却又压着嗓子,像怕被人听见。
“……宝宝……宝宝你在哪……”
“……妈妈找不到你了……”
沈观雪的心揪了一下。
她想起那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女人。想起她蹲在走廊里,把腐烂的手指一根一根捡起来,小心得像在捡什么珍贵的东西。想起她抬起头,眼眶里没有眼珠,却好像有泪。

别听,它在用你的记忆。
什么意——

话没说完,哭声突然变了。
变成了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。是最熟悉的强势语气,每次打电话都要问“吃饭了没有工作找到了没有”的声音。
“……观雪啊……”
沈观雪像被人一拳打中胸口。
“……你跑哪去了……妈找不着你……”
声音从左边那面墙里传出来,墙壁正在收缩,瓷砖张开,露出底下黑色的肉,肉壁上有一张脸。
是她妈妈的脸。
五官模糊,像被水泡过的照片。但那张嘴在动,一开一合,声音从里面挤出来:
“……观雪……回家吧……妈不逼你相亲了……不问你工资了……你回来就行……”
沈观雪的手开始抖。
她知道那是假的,她知道是陷阱,是医院在用她的记忆钓鱼。
但那声音太像了。

沈观雪,别听。走。
季墨抬起弯刀,刀尖抵住墙壁上那张脸的眉心。

她不是你妈妈。
刀尖刺进去
墙壁发出一阵尖叫——是几百个人声叠在一起声音,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。那张脸扭曲、抽搐、融化,像蜡遇到火。黑色的液体从伤口涌出来,顺着墙壁淌下去,淌过瓷砖,淌过地板,一直流到沈观雪脚边。
液体里浮着一只眼珠,瞳孔是竖瞳,虹膜是暗红色的,像凝固的血。
眼珠挣扎地眨了眨,最后消失在黑色的液体里。
哭声消失了,走廊重新变得安静,只剩下日光灯的电流声,和几个人急促的呼吸。
……谢谢。

季墨收回弯刀,在风衣下摆上擦掉刀刃的黑液。他没有看沈观雪,只是说:

嗯。。

别掉队。
---
队伍继续往前走。
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扇门。
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门,上面嵌着一块磨砂玻璃。玻璃后面透出暖黄色的光。
门上挂着一块牌子。
上面刻着几行字:
「季墨 主治医师」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
「情感修复疗法研究室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