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气还没褪干净,九月的蝉鸣就已经聒噪得像催命符。
林栀站在临川一中高二(三)班的门口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报到单,感觉自己像是被命运扔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鱼缸。她是从省城转来的,父亲工作调动,母亲跟着去了外地出差,她一个人被“寄存”到这座沿海小城的外婆家,顺带转进了这所据说升学率还不错的学校。
“进去吧,别紧张。”班主任王建国拍了拍她的肩膀,笑容和蔼可亲。
林栀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教室的门。
然后她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浪和嘈杂声淹没了。教室里乱成一锅粥,男生们在过道里追逐打闹,女生们三五成群地讨论着暑假追的剧,后排有人用手机外放音乐,前排有人在分辣条。整个教室像一锅煮沸的粥,咕嘟咕嘟冒着泡,谁也没注意到门口站着的这个扎马尾的女孩。
王建国跟在后面进来,用力拍了拍讲台:“安静!都安静!”
沸腾的粥慢慢平息下来,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讲台,然后看向林栀。
林栀微微挺直了腰背。她长得不算惊艳,但胜在干净——皮肤白皙,眉眼弯弯,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。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和浅蓝色牛仔裤,马尾扎得高高的,整个人清爽得像刚洗过的薄荷。
“这是新转来的同学,林栀。大家欢迎一下。”王建国带头鼓掌。
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,夹杂着几声好奇的窃窃私语。
“林栀,你先坐……”王建国环顾教室,目光扫过一个个座位,最后落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“先坐那个空位吧。”
林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那个位置靠窗,采光极好,桌面干净得反光,桌洞里空空如也。但奇怪的是,周围几个座位都空着两三个,像是被人为隔出了一片无人区。
她没多想,拎着书包走了过去,把书包往桌上一放,一屁股坐了下来。
然后她注意到,全班同学的表情都变了。有人瞪大了眼睛,有人捂住了嘴,有人开始兴奋地捅同桌的胳膊。坐在她前面的男生猛地转过头来,用一种看烈士的眼神看着她:“你……你坐这儿?”
“怎么了?”林栀茫然地眨了眨眼。
“这是江屿的座位。”
“江屿是谁?”
前面的男生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回答,教室后门被人推开了。
一阵风灌进来,带着走廊里淡淡的消毒水味。林栀下意识地转过头,看到了一个少年。
少年很高,目测一米八出头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,拉链只拉了一半,露出里面黑色T恤的领口。他头发有点长,碎碎地搭在额前,遮住了小半张脸,但露出来的部分已经足够让人心跳加速——眉骨锋利,鼻梁挺直,下颌线条干净利落,嘴唇薄而冷淡。他一只手插在裤袋里,另一只手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瓶矿泉水和一包吐司。整个人懒懒散散的,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,浑身都写着“别烦我”。
然后他走到了自己的座位前。准确地说,是走到了林栀面前。
他低头看着这个坐在自己位置上的不速之客,面无表情。教室里瞬间安静得可怕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像是在看一出即将上演的好戏。
“……你坐了我的位置。”江屿开口了。声音低沉,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,语调平平的,听不出情绪。
“哦,不好意思。”林栀站起来,侧身让他过去,“老师让我坐这儿的。”
江屿没说话,越过她坐到里面靠窗的位置,把塑料袋放在桌上,然后从桌洞里掏出一本数学课本。
林栀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。她坐下来,从书包里翻出新课本,一本一本地往桌洞里塞。塞到一半,她发现桌洞内侧贴着一张很旧的贴纸,是一只卡通乌龟,圆滚滚的,表情呆萌。她觉得有趣,就随手撕了下来。
然后她翻出一支记号笔,在贴纸背面写了几个字,顺手贴在了课桌的右上角。她写的是:此桌主人是一只乌龟。
纯属无聊,纯属手贱,纯属一个十七岁女高中生在燥热的午后百无聊赖时的即兴创作。
她贴完之后还欣赏了一下,觉得自己的字写得真不错。
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凉飕飕的声音:“你在干什么?”
林栀僵住了。她慢慢转过头,发现江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课本,正歪着头看她贴在桌上的“杰作”。他的目光落在那只乌龟和那行字上,停留了大概三秒钟。
然后他抬起眼睛,看着林栀。那双眼睛是很深的黑色,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,冷得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我……”林栀干笑了一声,“我画技还行吧?”
江屿没理她的玩笑。他伸出手,修长的手指捏住那张贴纸的一角,慢条斯理地揭了下来。动作很轻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极其精细的事情,贴纸被他完整无损地揭下来,连一点胶痕都没留下。
然后他翻开林栀放在桌上的语文课本,翻到扉页,把那张乌龟贴纸端端正正地贴了上去。
“还给你。”
他说完,重新拿起自己的数学课本,低下头继续看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林栀低头看着课本扉页上那只呆萌的乌龟,以及乌龟下面那行“此桌主人是一只乌龟”,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反杀了。全班同学目睹了全过程,有人倒吸一口凉气,有人憋笑憋到内伤,坐在前面的男生终于忍不住了,转过身来竖起大拇指:“姐妹,你是我见过最有种的人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林栀压低声音问。
“江屿啊,”男生压低嗓门,叫宋辞,是个自来熟,“全校第一,物理竞赛全省金牌,数学从来没下过满分。但是——从来不跟女生说话。上一个往他桌洞里塞情书的女生,他当着人家的面把信扔进了垃圾桶。从此以后,没人敢惹他。”
林栀低头看了看扉页上的乌龟,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低头看书的少年,忽然觉得这只乌龟可能就是她在这个学校的命运写照。
缩头是一刀,伸头也是一刀。
算了,来都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