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晨晨一直以为,在这段关系里,他是那个负责哄人的人。
毕竟谭浩泽爱生气、爱吃醋。
动不动就板着脸不说话,一看就是那种需要顺毛捋的大型犬科动物。
但在一起之后他才发现,他错了。
谭浩泽这个人,生气的时候是真的气,但哄起人来,也是真的要命。
事情发生在十一月下旬的一个雨天。
南方的冬雨不像夏天那样痛快,它细细密密的。
下得不急不慢,但能连着下好几天。
把整个世界,都浸得湿漉漉的。
空气又冷又潮,像是有人把一块湿透的毛巾贴在皮肤上,怎么都甩不掉。
林晨晨,心情不好。
不是,什么大事。
期中成绩出来了,他有一门课考得不理想。
虽然没挂科,但跟他自己的预期差了一大截。
他不是一个,对分数特别执着的人。
但这门课是,他最喜欢的老师教的。
他觉得,自己让老师失望了。
更让他心烦的是,他妈妈打电话来说:
家里的老猫病了,送去医院检查。
医生说,可能是肾衰竭。
那只猫叫团团,是他从高一养到现在的,已经六岁了。
两件事叠在一起,林晨晨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茄子,蔫蔫的。
谭浩泽很快发现了不对劲。
早上七点十分,林晨晨拿着早饭在楼下等他,但没笑。
不是,那种假装不笑。
其实,嘴角在偷偷翘的那种没笑。
而是真正的、从里到外的。
连眼睛,都不会弯的那种没笑。
他把早饭递给谭浩泽,说了声“早”。
声音平平的,像一杯放了太久的白开水。
谭浩泽接过来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,怎么了?”


“没,怎么。”
“你眼睛,肿了。”

林晨晨下意识摸了一下眼睛,别过脸去:

“昨晚,没睡好。”
谭浩泽,没有追问。
他知道林晨晨这个人,不想说的事情问也没用,等他愿意说了自然会说。
但整个上午,谭浩泽的余光一直落在林晨晨身上。
上课的时候,林晨晨没画画。笔记本翻开在第一页,一个字都没写。
他托着下巴看窗外,雨丝打在玻璃上,一道道水痕蜿蜒而下。
下课的时候,林晨晨没像往常一样拉着他去食堂,而是说“不太饿,你先去吃吧”。
谭浩泽站在原地,看着他往宿舍方向走的背影。
雨不大,但他没打伞。
谭浩泽跟了上去。
林晨晨走到宿舍楼下,没有上楼,而是拐进了楼后面的一片小空地。
那里有几棵不知名的树,冬天叶子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桠在雨里显得格外萧瑟。
他站在一棵树下,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雨很小,但站久了还是会淋湿。
他的头发上沾满了细密的水珠,外套的肩膀处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水渍。
谭浩泽站在不远处的拐角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走过去,把伞撑在林晨晨头顶。
林晨晨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。
他看到谭浩泽的瞬间,嘴唇抖了一下,然后飞快地低下头,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。

“你,怎么来了?”
他的声音,有点哑。
“你说不饿,我信了。”

谭浩泽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,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。
“但你往宿舍走的时候,拐弯了。”

林晨晨,没说话。
谭浩泽,也没说话。
他就那么撑着伞,站在林晨晨旁边。
安静地陪他淋雨——不。
是,陪他淋雨但自己不淋雨。
因为,伞全在林晨晨头顶上。
过了好一会儿,林晨晨吸了吸鼻子,声音闷闷的。

“期中,成绩出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

“考得,不好。”
“多,不好?”


“七十二。”
谭浩泽,沉默了一下。
七十二确实不算高,但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分数。
不过他知道,对林晨晨来说,这个分数意味着什么。
“还有呢?”

林晨晨咬了一下嘴唇:
他问。

我家的猫病了。

团团,就是我跟你说的那只橘猫。

我妈说可能是肾衰竭,要做进一步检查。
他的声音说到最后开始发抖,最后一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。
谭浩泽,看着他的侧脸。
雨珠挂在他的睫毛上,亮晶晶的,要落不落的样子。
他的嘴唇抿得很紧,下巴在微微发颤。
谭浩泽伸出手,轻轻地把林晨晨脸上的水珠擦掉。
“七十二分,下次可以考八十二。”

他说,声音很平静。
猫病了,就带它看病。

能治就治,治不好——

他顿了一下。
治不好,你就好好送它走。

然后哭一场,第二天继续过日子。

林晨晨,抬起头看他。
谭浩泽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,但眼神不一样。
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,此刻有一种很深的、很稳的东西。
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,风吹不动,雨打不摇。

“你,这个人,”
林晨晨的声音有点涩。

“安慰人的方式,好硬。”
“有用,就行。”


“……有用。”
林晨晨低下头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伸出手,扯住了谭浩泽的衣角,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。
谭浩泽,僵了一下。
林晨晨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,头发湿漉漉的,蹭得他脖子一片冰凉。
但隔着衣服传来的体温是热的,微微发烫,像在发烧。

“让,我靠一会儿。”
林晨晨的声音闷在他胸口,含混不清。

“就,一会儿。”
谭浩泽慢慢抬起手,放在林晨晨的后脑勺上。
他的头发被雨打湿了,摸起来凉凉的、软软的,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。
他把伞换到左手,右手轻轻按着林晨晨的头,把他往自己怀里拢了拢。
“你,可以靠很久。”

他说。
雨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,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树上的雨滴落下来,砸在积水里,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林晨晨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的心跳。
咚、咚、咚,很稳,很沉,像一个节拍器,一下一下地把他的情绪从混乱中拉回来。
他忽然发现,谭浩泽的心跳好像比平时快了一点。
他闷声,说。

“你,心跳好快。”
“……”


“你,是不是紧张?”
“没有。”


“骗人。”
林晨晨从他胸口抬起头,眼眶还是红的。
但嘴角,已经微微翘起来了。

“你,就是紧张了。”
谭浩泽别过脸,耳朵又红了。
林晨晨看着他红透的耳尖,看着他淋湿的半边肩膀,看着他因为举伞而微微发力的手臂。
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,像是被一双温暖的手慢慢揉开了。

“谭浩泽。”
“嗯。”

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

“你都不问我,为什么谢你吗?”
谭浩泽转过头看他,想了一下:

“因为,你考了七十二分我没骂你?”
林晨晨“噗”地,笑出了声。
这是今天,他第一次真正地笑。
不是礼貌的笑,不是敷衍的笑,而是从心底涌上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笑。
他笑得弯了腰,眼泪都笑出来了——
这次不是雨,也不是委屈,是实实在在的笑出的眼泪。
谭浩泽看着他笑,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。
“你,笑了就好。”

他说,声音很轻。
林晨晨的笑声慢慢停了下来。
他看着谭浩泽,看着他那张总是冷冰冰的、但此刻微微泛着柔和的脸上,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。
但,不是难过的那种酸。
是那种被一个人稳稳当当地接住了、像掉进了一团棉花里、怎么摔都不会疼的那种酸。

“谭浩泽,你知道吗,”
他轻声说。

“你,真的很会哄人。”
谭浩泽,愣了一下:
“我?哄人?”


“嗯。”
“我没哄你,我就是说了实话。”


“对。”
林晨晨,弯起眼睛。

“这就是,你会哄人的方式。

你不说好听的,但你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。

你不做花里胡哨的事,但你做的每一件都刚好是我需要的。
他看着谭浩泽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
“你这个人,连哄人都哄得这么实在。”
谭浩泽的耳朵更红了。
他把伞往林晨晨那边又倾了倾,自己的肩膀几乎完全暴露在雨里。
他说。
走吧,去吃饭。

你说不饿,但我饿了。


“你刚才,不是说不信我不饿吗?”
“现在信了。”

谭浩泽,面不改色地撒谎。
“走吧。”

林晨晨笑着跟上他,顺手把伞往中间推了推,让两个人的肩膀都能遮住一些。
“你,这样会淋湿的。”


“没事。”
“感冒了,怎么办?”


“那你,照顾我。”
林晨晨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更开心了。
他伸手挽住谭浩泽的胳膊,整个人贴上去,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。
他说。
“好。”

你感冒了,我照顾你。

你生病了,我陪你。

你,有什么事我都管。

谭浩泽低头看了一眼挽在自己胳膊上的手,又看了一眼林晨晨仰起脸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。
他心里那个被冰封了很久的地方,此刻彻底化开了。
不是裂开一道缝,不是融了一个角,而是整片整片地、轰隆隆地、像春天的河面一样,彻底化开了。
“林晨晨。”


“嗯?”
“以后心情不好,不要一个人躲起来。”

林晨晨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你,可以找我。”
谭浩泽看着前方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任何时候都可以,半夜也行。”
林晨晨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,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,看着他因为认真而微微蹙起的眉头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东西,不是春天的风,不是冬天的暖炉,不是任何可以被描述的事物。
是这个叫谭浩泽的人,用他那张不会说好听话的嘴,说出的每一句笨拙的真心话。

“好。”
林晨晨说,声音轻轻的,像怕惊动什么似的。

“我,记住了。”
两个人撑着一把伞,在细密的冬雨里慢慢走着。
伞不大,两个人的肩膀都湿了一半,但没有人在意。
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,林晨晨忽然停下来。

“谭浩泽。”
“嗯?”


你刚才说,治不好就好好送它走。

然后哭一场,第二天继续过日子。
谭浩泽,看着他。

“我,想好了。”
林晨晨,说。

不管团团怎么样,我都会好好陪它。

能治就治,治不好……我就好好跟它告别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嘴角弯起来。
然后第二天,继续过日子。

跟,你一起。
谭浩泽看着他,伸出手,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揉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
他说。
“跟,我一起。”

食堂里的人很多,热气腾腾的,窗户上蒙了一层白雾。
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,林晨晨吃了一口热汤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他说。

“活了。”
谭浩泽,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了一块放到他盘子里。
“多吃点。”


“你,给我的?”
不喜欢,吃排骨?


“喜欢,喜欢吃。”
林晨晨,连忙夹起来咬了一口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
“你给我的东西,我都喜欢。”
谭浩泽低下头吃饭,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。
吃完饭出来,雨已经小了很多,变成了几乎感觉不到的毛毛雨。
天空还是灰蒙蒙的,但东边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,透出一线淡淡的、银白色的光。
林晨晨仰头看着那道缝隙,忽然说了一句。
他说。

“谭浩泽,你看,天要晴了。”
谭浩泽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嗯。”


“你,怎么不激动?”
“因为……”

谭浩泽转过头看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我的天,早就晴了。”

林晨晨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他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,这次不是难过不是委屈。
是被一个人用最简单的话,戳中了心里最软的地方。
他用力眨了眨眼睛,把那股酸意压回去。

“谭浩泽。”
“嗯。”


“你以后,每天都要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

“就是……这样。”
林晨晨比划了一下,不知道怎么形容。

“就是会哄人、会说好听的话、会让我想哭又想笑的那种。”
谭浩泽看了他几秒,然后伸出手,把林晨晨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。
“好。”

他说。

雨停了。
天空那道缝隙越来越大,银白色的光慢慢变成了淡淡的金色。
落在两个人湿漉漉的肩膀上,落在食堂门口那一小片积水上。
落在那把还没收起来的、歪歪斜斜的伞上。
林晨晨牵起谭浩泽的手,十指相扣。

走吧,回去睡觉。
今天,好累。
“嗯。”


“你陪,我走回去。”
“我本来,就跟你一个方向。”


“那,也要你陪。”
谭浩泽握紧了他的手,嘴角弯了一下。

“好,陪你。”
两个人踩着积水,走过湿漉漉的路面。
走过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,走过一盏一盏还没亮起来的路灯。
天空,越来越亮了。
而他们握在一起的手,一直没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