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宴接近尾声时,宴会厅里的人声才渐渐淡了下去。
衣香鬓影渐渐散去,不少世家子弟与商界前辈相继离场,只剩下一些关系更近的豪门中人,还留在后场的休息区闲谈。苏软攥着那只装着星星发夹的丝绒盒子,指尖始终泛着冷白。
方才在窗前那一幕,早已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。
她甚至不敢再朝沈砚辞所在的方向多看一眼,只靠着一身从小练就的沉稳与体面,撑着没有在众人面前失态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胸腔里那根紧绷的弦,随时都有断裂的可能。
“软软,别再站在这儿了,我陪你去露台吹吹风。”林知夏伸手扶住她的胳膊,声音压得很低,“里面空气闷,再待下去,你要撑不住的。”
苏软轻轻点头,没有拒绝。
她现在的确需要一个没有人盯着的地方,好好喘一口气。
温然很识趣地走在她们身后,没有多言,只是不动声色地替她们隔开了旁人的视线。他向来是这样,话不多,却永远最稳妥,是林知夏最坚实的依靠,也是她们这群人里最沉默的守护者。
三人从侧门走出,来到酒店临海的露台上。
江清湾的晚风扑面而来,带着深秋独有的湿冷,拂过脸颊时,稍稍驱散了几分心底的闷滞。远处江面漆黑,只有零星的灯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,像极了苏软此刻支离破碎的心。
她靠在栏杆上,微微垂着眼,将丝绒盒子紧紧攥在手心。
那枚小小的发夹,像是一把钥匙,轻易就打开了她尘封五年的回忆。
十八岁的冬天,京城下了很大的雪。沈砚辞把这枚发夹别在她的发间,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与偏执,她低头吻过她的额头,声音低沉又认真:“苏软,以后每一年冬天,我都给你买新的。”
那时候她信了。
信她们可以跨过一切阻碍,信她们能够永远在一起,信沈砚辞会是她一生的归宿。
可最后,先转身的人,是她。
“还在想她?”林知夏站在她身边,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漆黑的江面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,“其实这五年,砚辞过得一点都不好。”
苏软的睫毛轻轻颤了颤。
她没有说话,却在心底无声地问:是吗。
“你别不信。”林知夏叹了口气,声音放得更轻,“你走之后,她把自己彻底埋进了工作里。沈家那些勾心斗角、商场上的明枪暗箭,她一个人全扛了下来。有人说她狠,说她冷血,可只有我们知道,她只是……不敢停下来。”
一旦停下来,就会被铺天盖地的思念淹没。
这句话林知夏没有说出口,但苏软听懂了。
她的指尖微微蜷缩,心口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疼。
她何尝不明白。
沈砚辞那样偏执的人,一旦爱上,就绝不会轻易放手。
可正是因为明白,她才更加愧疚,更加不敢面对。
是她亲手推开了那个满眼都是她的人。
是她亲手葬送了她们的未来。
“我没有资格想这些。”苏软轻声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是我先放弃的,我活该承受这一切。”
“你不是放弃,你是被逼的。”林知夏立刻反驳,“苏家以家族声誉逼你,以你大哥的前途逼你,你那时候除了分手,还有别的选择吗?苏软,你不要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。”
苏软闭上眼,没有再辩解。
有没有选择,早就不重要了。
结果都是一样。
她们分开了。
一分开,就是五年。
温然靠在一旁的柱子上,安静地听着两人对话,直到此刻才缓缓开口,声音沉稳而清晰:“砚辞这次来江城,不是偶然。”
苏软的心猛地一紧。
“她不是为了生意,也不是为了应酬。”温然的目光落在苏软的背影上,语气平静,却字字清晰,“她是为了你。”
为了我。
这三个字,重重砸在苏软的心上。
她猛地睁开眼,眼底满是慌乱与不敢置信。
“她早就知道你在江城江清湾,一直都知道。”温然继续说,“这五年,她默默帮苏家摆平了好几次商业危机,帮你挡掉了不少不怀好意的追求者,甚至你现在工作的设计所,背后也有她的人在照拂。”
苏软怔怔地站在原地,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凝固。
她从不知道这些。
从来都不知道。
她以为沈砚辞早已恨透了她,早已将她抛之脑后,早已开始了新的生活。
可原来,这个人一直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,默默守护着她。
以一种绝不打扰、却无处不在的方式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苏软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,“她为什么要这么做……我已经不值得了。”
“在她眼里,没有值不值得。”温然淡淡道,“只有你愿不愿意。”
露台的门,在这一刻被轻轻推开。
一阵极淡的冷香随风飘来。
苏软的呼吸瞬间僵住。
这个味道,她一辈子都不会忘。
是沈砚辞身上独有的气息,清冷,干净,带着一丝极淡的雪松香。
林知夏立刻转头,看到来人时,轻轻拉了温然一下,两人很有默契地没有出声,悄声退到了露台的另一侧,给她们留出了足够的空间。
偌大的露台上,瞬间只剩下苏软与沈砚辞两个人。
晚风呼啸,江水滔滔。
五年之后,她们第一次,独处。
苏软背对着她,浑身僵硬,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。
她能清晰地听到,对方一步步朝她走近的脚步声。
沉稳,缓慢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,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。
沈砚辞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两人之间,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,近得能闻到彼此的气息,远得却像隔了一整个曾经。
空气安静得可怕。
只有江风吹过栏杆的声音,在耳边不断回响。
苏软紧紧攥着手心,指甲深深陷进肉里,强迫自己保持镇定。她不敢回头,不敢看沈砚辞此刻的表情,更怕自己一开口,眼泪就会先落下来。
沈砚辞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她身后,没有说话,没有靠近,只是那样站着。
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背影上,带着五年未曾消减的偏执与思念。
她看着她纤细单薄的肩膀,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,看着她一身温柔却满身伤痕的模样,心底的疼意,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。
她忍了一路。
忍了一整个晚宴。
忍了整整五年。
终于,还是走到了她的面前。
“苏软。”
沈砚辞先开了口。
只是一声轻唤,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却足够让苏软的眼泪瞬间崩落。
她很久没有听过这个人这样叫她的名字。
温柔,克制,又藏着深不见底的深情。
苏软没有应声,只是死死咬住下唇,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。
沈砚辞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背影,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涌。
她朝前轻轻迈了一步。
距离更近了。
近到她几乎能碰到她的发丝。
“你就这么怕我?”沈砚辞的声音很轻,轻得被晚风一吹就散,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尖发疼的委屈,“连回头看我一眼,都不愿意?”
苏软的肩膀猛地一颤。
她不是不愿意。
她是不敢。
她怕一回头,就会忍不住扑进她的怀里,告诉她所有的思念与委屈,告诉她这五年她有多难熬,告诉她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她。
可她不能。
她是苏家的女儿。
她不能再拖累沈砚辞。
“沈总。”苏软终于开口,声音刻意放得疏离而礼貌,“夜深了,您该回去了。”
一句沈总,彻底拉开了她们之间所有的可能。
沈砚辞的身形,明显僵了一下。
眼底的光,一点点暗了下去。
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苏软以为她会转身离开时,才听到她极低极低的一声笑,带着无尽的自嘲与伤痛。
“苏软,你非要这样,对不对?”
她没有等苏软回答,又缓缓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。
“我可以等。”
“等你愿意面对我。”
“等你愿意重新回到我身边。”
“多久,我都等。”
话音落下的那一刻,晚风骤然加剧,卷起苏软的长发,也吹散了她所有强装的坚强。
她的眼泪,无声地坠落,砸在江清湾的晚风里,碎得无影无踪。
而沈砚辞没有再靠近,也没有再逼迫。
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后,陪着她,一起吹着江风,一起望着同一片漆黑的江面。
江清湾的晚风,渡了一江夜色,却渡不走她们之间,纠缠了整整十年的爱恨痴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