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征回来的第三天,樊长玉来了。
她进门的时候,谢征正蹲在院子里修鸡笼。鸡笼是江遥知前几天从镇上买来的,打算养几只鸡下蛋。鸡笼的底板有些松动,谢征拿着锤子和钉子,一下一下地敲,动作不紧不慢。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短褐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和几道淡得几乎看不清的旧疤。阳光落在他宽阔的背上,把整个人晒得暖融融的。
樊长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樊长玉呦
她走进来,把手里的篮子放在石桌上
樊长玉还真不走了?
谢征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
谢征(言正)不走了
樊长玉想通了?
谢征(言正)想通了
樊长玉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她转身朝灶房喊了一声
樊长玉江遥知!
江遥知从灶房里探出头来,手里还拿着锅铲
江遥知来了来了
江遥知樊姑娘,你又带东西了?
她看见篮子里的腊肉和鸡蛋,语气里带着无奈。
樊长玉给你你就拿着
樊长玉在石桌旁坐下,双手抱在胸前
樊长玉宁娘说想你了,过两天我带她过来玩。
江遥知随时来
江遥知擦了擦手,走出来
江遥知她字练得怎么样了?
樊长玉天天练习
樊长玉看了一眼谢征,又看了一眼江遥知,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
樊长玉你们俩,以后打算怎么办?
江遥知什么怎么办?
樊长玉就是……
樊长玉你那个假成亲,还打算一直假下去?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谢征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敲。江遥知的耳朵一下子红了,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,红得像煮熟的虾。
江遥知这个……
江遥知再说吧
樊长玉看着她,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
樊长玉行,再说
樊长玉我走了,肉铺还开着呢
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
樊长玉言正
樊长玉你要是敢再走,我把你腿打断。
谢征抬起头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
谢征(言正)不走
樊长玉走了。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锤子敲在钉子上的声音,叮叮当当的,节奏很稳。江遥知站在灶房门口,脸上的红还没退下去,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好转身回灶房继续做饭。
谢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
谢征(言正)你脸红什么?
江遥知我没有!
她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,带着明显的恼羞成怒。
谢征没有追问,但他低低地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轻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愉悦。灶房里的江遥知听见了,手里的锅铲差点掉进锅里。他笑了。她认识他这么久,第一次听见他笑出声来。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,而是真正的、带着声音的笑。
她站在灶台前,锅铲在锅里胡乱搅了几下,耳朵烧得更厉害了。
那天下午,樊长宁来了。
她进门就看见谢征坐在枣树下磨刀,吓得躲到了江遥知身后,只露出半张脸,一双黑亮黑亮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。
樊长宁江姐姐,他是谁呀?
江遥知蹲下来,摸了摸樊长宁的头
江遥知他是江姐姐的朋友。不是坏人。
樊长宁又看了谢征一眼。谢征抬起头,看着这个小姑娘,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目光比平时柔和了一些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,递过去是一块糖,用油纸包着的,方方正正的。
谢征(言正)吃糖
樊长宁看了看糖,又看了看江遥知。江遥知点了点头。便怯生生地走过去,从谢征手里接过糖,退后两步,拆开油纸,把糖塞进嘴里。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,像是两颗星星被点亮了。
樊长宁好甜
她含混不清地说,腮帮子鼓鼓的,像一只偷吃的小仓鼠。
谢征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继续磨刀。
樊长宁吃完糖,胆子大了些,蹲在谢征旁边看他磨刀。谢征磨的是一把柴刀,刀刃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推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樊长宁看得入迷,眼睛一眨不眨的。
樊长宁叔叔
樊长宁你是江姐姐的什么人呀?
谢征的手顿了一下。江遥知正在灶房里切菜,听见这话,手里的菜刀差点切到手指。
谢征(言正)你猜
樊长宁歪着脑袋想了想,忽然笑了
樊长宁我知道了!你是江姐姐等的那个人!
谢征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他继续磨刀,沙沙沙的,像是在默认。
樊长宁开心地跑进灶房,拽着江遥知的衣角,压低声音说
江遥知江姐姐江姐姐!那个人是不是你等的那个?是不是是不是?
江遥知小孩子别问那么多
樊长宁那就是了!
樊长宁得意洋洋地跑出去,蹲回谢征旁边,仰着脸看他
樊长宁叔叔,你以后还走吗?
谢征(言正)不走了
樊长宁那你以后天天跟江姐姐在一起吗?
谢征磨刀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。江遥知正站在灶房门口,手里拿着锅铲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,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。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,又各自弹开。
谢征说,声音很低,但很肯定。
樊长宁高兴得跳了起来,在院子里转了两个圈,像一只欢快的小鸟
樊长宁太好了太好了!江姐姐再也不用一个人了!
江遥知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樊长宁开心的样子,看着谢征低头磨刀的侧脸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不是难过,是一种说不出的、又酸又胀的感觉,像是心里某个一直空着的地方,终于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那天傍晚,樊长玉来接樊长宁的时候,樊长宁拉着她的手,叽叽喳喳地说了一路
樊长宁姐姐姐姐!江姐姐等的那个人回来了!他说以后不走了!他还给我糖吃了!好甜好甜的!
樊长玉听着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她看了一眼江遥知,目光里有揶揄,也有一种说不出的、温暖的东西。
樊长宁行了
樊长宁你们俩好好过日子吧。宁娘,走吧
樊长宁依依不舍地跟江遥知挥手
樊长宁江姐姐再见!
樊长宁叔叔再见!
谢征点了点头。樊长宁蹦蹦跳跳地跟着樊长玉走了,巷子里回荡着她清脆的笑声。
那天晚上,江遥知洗完碗,从灶房里出来,看见谢征站在枣树下面。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,斑斑驳驳的,像是碎了一地的银币。他仰头看着月亮,侧脸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,下巴上那道疤在月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。
她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江遥知看什么呢?
谢征(言正)月亮
谢征(言正)以前在外面的时候,也看月亮。想着你也在看同一个月亮,就觉得没那么远。
江遥知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脚上的布鞋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江遥知谢征
谢征(言正)嗯?
江遥知你以后真的都不走了吗?
江遥知都待在这了吗
他转过身,看着她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枣树的影子,也倒映着她的脸。
谢征(言正)你在这儿
谢征(言正)我哪也不去!
江遥知好
江遥知说好了
谢征(言正)说好了
那天晚上,江遥知躺在西厢的床上,把那块玉佩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月光下看。玉佩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光,那个“谢”字清晰得像刻在她心上一样。她把玉佩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隔壁东厢很安静。但她知道他没有睡。她也知道他不会走了。这一次,是真的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,银白色的月光洒了一地。枣树的枝叶在风里沙沙地响,像是在唱一首安眠的歌。
江遥知在月光里慢慢地睡着了。
这一次,她没有做梦。
因为梦已经实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