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征走后的第二十一天,临安镇下了一场大雨。
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,瓢泼一样,砸在屋顶的瓦片上,发出密集的、震耳欲聋的声响。江遥知被雷声惊醒,第一反应是摸枕头底下的玉佩——还在。她把玉佩攥在手心里,听着外面的风雨声,再也睡不着了。
她想起上一次下大雨的时候,屋顶还在漏水,她把盆盆罐罐摆了一地,听着叮叮咚咚的声音,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。现在屋顶修好了,门也修好了,地里庄稼也收了,她一个人撑过了整个夏天。但这场雨让她忽然很想念那个人,想念他坐在堂屋里喝粥的样子,想念他劈柴时肩背的肌肉线条,想念他握着她的手教她打拳时掌心的温度。
雨下了整整一夜。天亮的时候停了,院子里积了不少水,枣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地,湿漉漉地贴在地上。江遥知穿了蓑衣,去地里看了一圈。玉米已经收完了,地里光秃秃的,只剩下短短的茬子。雨水把泥土浇得透透的,踩上去一脚一个深坑。她蹲下来,捏了一把土,在指尖捻了捻。土很湿,但不会涝——垄沟是谢征挖的,又深又直,水都排出去了。
她站起来,看着这片空旷的土地,忽然想起他说的“最后一次”。最后一次了,他还会回来吗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她得把日子过下去——不管他回不回来。
从地里回来的时候,她在巷口看见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,兜帽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站在江家门口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江遥知的心跳猛地加速了——她认出了那个站姿。肩膀很宽,脊背挺得很直,重心微微偏左——那是左肩有伤的人下意识的站法。
她的手开始发抖。她快步走过去,走到他面前,抬起头。
兜帽下面,是一张瘦削的、疲惫的脸。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下巴上的疤在雨后的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。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亮得惊人,看着她,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谢征(言正)我回来了
江遥知站在他面前,手里还提着沾满泥的鞋,身上穿着湿漉漉的蓑衣,头发被雨水打湿了,贴在脸上,狼狈极了。但她顾不上这些——她看着他的脸,看着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,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江遥知事情办完了?
她终于挤出一句话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谢征(言正)办完了
谢征(言正)魏严的事已经了结了
江遥知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想问他受了多少伤,想问他这一路怎么过来的,想问他以后还走不走。但这些问题到了嘴边,全都变成了一句
江遥知你吃饭了吗?
谢征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眼睛里有光,像是冰雪消融后露出的第一缕春意。
谢征(言正)没有
江遥知进来
江遥知我给你做
她推开门,走进去,把蓑衣脱了挂在廊下,鞋也脱了,光着脚走进灶房。她生火、淘米、切菜,手忙脚乱的,好几次差点切到手指。谢征跟进来,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。
谢征(言正)你瘦了
江遥知你也瘦了
江遥知比上一次更瘦
谢征(言正)这次是真的办完了
谢征(言正)以后都不会走了
江遥知的手顿了一下。菜刀悬在半空中,刀刃上沾着葱花的碎末。她没有回头,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烫。
江遥知真的?
谢征(言正)真的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眼泪逼回去,继续切菜。
江遥知那你就别走了。我这宅子缺个男人修修补补,地里的活也缺个帮手。
谢征没有说话。江遥知切完菜,转过身,发现他正看着自己,目光里有她说不出的神色,不是审视,不是判断,不是她以前常见的那种冷淡的打量。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柔软的东西,像是冰面下流淌的水,终于涌出了地面。
那天上午,江遥知做了一桌子菜。她把樊长玉送的腊肉全切了,又把地里的青菜炒了两盘,还蒸了一锅白米饭。两个人坐在堂屋里,面对面吃饭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沿上,暖洋洋的。枣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,院子里晾着昨天洗的衣裳,在风里轻轻飘着。
一切都跟以前一样。但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江遥知魏严的事
江遥知你是怎么解决的?
谢征(言正)他死了
短短三个字,但江遥知听出了里面的分量。那不是一场轻松的胜利,那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的挣扎,是血与火的洗礼。她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快意,没有如释重负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尘埃落定后的平静。
江遥知你受伤了?
谢征(言正)好了
谢征(言正)路上养了几天,好得差不多了。
江遥知不相信,但她没有追问。她知道他不想让她担心,就像她不想让他担心一样。两个人之间隔着这张桌子,隔着这两年的时光,隔着无数没有说出口的话,但有些东西不需要用语言来表达。
吃完饭,江遥知去洗碗的时候,发现谢征站在院子里,仰头看着那棵枣树。枣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不少,但还有大半挂在枝头,绿油油的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谢征(言正)这棵树
谢征(言正)长高了不少
江遥知你不在的时候长的
江遥知树都比你懂事,知道扎根就不走了
谢征转过身看着她。阳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,嘴角带着笑,但眼睛里有一点湿意。
谢征(言正)江遥知
江遥知嗯?
谢征(言正)我让你等了很久
江遥知不久。才几个月
谢征(言正)对你来说
谢征(言正)可能很久
江遥知谢征
江遥知你以后真的不走了吗?
谢征(言正)不走了
谢征(言正)真的
他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她面前,离她很近。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,不是风沙和铁锈,而是皂角和阳光的味道,干净的、温暖的。
谢征(言正)我答应你的事
谢征(言正)都做到了。活着回来了,事情办完了。以后……
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不是手腕,是手整个手掌包裹住她的手指,掌心的温度从她的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、手臂、肩膀,最后在胸腔里炸开,像一团火。
谢征(言正)以后我都陪着你
谢征(言正)种地、劈柴、修房子。你做饭,我洗碗。你练拳,我看着。
江遥知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枣树的影子,也倒映着她的脸。她看见自己的眼眶红红的,鼻头也红红的,狼狈极了。但她没有躲开,因为她在他眼睛里看见了另一种东西,那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、毫不掩饰的、赤裸裸的温柔。
江遥知你说的这些话
江遥知不像是你会说的。
谢征(言正)以前不会
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
谢征(言正)现在会了
江遥知为什么
谢征(言正)因为以前没有值得说的人
江遥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用力眨了眨眼,想忍住,但忍不住。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,一滴一滴地落在他握着她的那只手上。他没有松手,也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握着,让她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,一滴接一滴。
谢征(言正)怎么哭了?
江遥知不知道
江遥知可能觉得高兴吧
谢征看着她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那笑容不大,但很真,真到她能从他的眼角纹路里看出这些日子的风霜和疲惫,也能从里面看出一种从未有过的、踏实的、安心的东西。
谢征(言正)别哭了
他用另一只手帮她擦眼泪,拇指从她的眼角划到颧骨,动作很轻,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
谢征(言正)以后不走了,有的是时间哭。
江遥知破涕为笑,伸手打了他一下
江遥知你才爱哭
谢征握住她打过来的那只手,两只手都握在他的掌心里。他的手掌很大,把她的两只手完全包裹住了,像是把什么东西牢牢地护在了里面。
谢征(言正)江遥知
谢征(言正)谢谢你能等我!
江遥知抬起头,看着他。阳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,碎金一样落在两个人身上。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的,像是在庆祝什么。
江遥知不用谢
江遥知应该的
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,像是在笑。院子里的阳光很暖,灶房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远处传来谁家孩子的笑声,和小贩沿街叫卖的吆喝声,混在一起,织成了临安镇最普通不过的一个午后。 但在这个最普通的午后,江遥知知道,她的世界从此不一样了。 我要等的人永远的回来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