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征走的这天,天还没亮。
江遥知一夜没睡。她躺在床上,听着东厢那边的动静。谢征大概是在四更天起来的,脚步声很轻,但她听得清清楚楚——这六十七天里,她的耳朵已经学会了捕捉一切细微的声响,风穿过枣树枝的声音,瓦片被雨滴敲打的声音,还有隔壁那个人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吱呀声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过头顶。上一次他走的时候,她躲在西厢里不敢出去送。这一次,她想送他。
五更天,她爬起来,穿好衣裳,去灶房做饭。粥熬上之后,她又烙了几张饼,饼里放了咸菜丁和葱花,烙得两面金黄,油汪汪的。她把饼装进一个干净的布包里,又把那件重新做好的棉袄叠好,放在布包旁边。
她端着粥走到堂屋的时候,谢征已经站在院子里了。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衣裳——不是那件旧长衫,而是江遥知后来给他做的一件新衣裳,藏青色的粗布,针脚整齐,领口服帖。他站在枣树下,仰头看着天边那一抹鱼肚白,晨光落在他脸上,把那道疤照得淡了一些。
江遥知吃饭了
江遥知把粥碗放在桌上。
谢征收回目光,走进堂屋,在她对面坐下。两个人面对面喝粥,谁都没有说话。灶房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枣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,一切跟平常没什么两样。但江遥知知道,这可能是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,最后一次两个人一起喝粥了。
吃完粥,江遥知把布包和棉袄递给他。
江遥知路上吃。棉袄带着,北边冷。
谢征接过布包,低头看了看。棉袄叠得整整齐齐,针脚细密,比上一件好看了很多。他伸手摸了摸,指尖在布料上停了一会儿。
谢征(言正)这次比上次做得好
江遥知练了两个多月,总不能一点进步都没有。
江遥知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,但她攥着围裙的手指在发抖。
谢征把棉袄和布包装进包袱里,挎在肩上。他站在堂屋门口,看着江遥知。晨光从东边照过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长一短,像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线。
谢征(言正)我走了
江遥知点了点头。她想说“路上小心”,想说“别死了”,想说“早点回来”。但这些话太轻了,轻到撑不住她心里的分量。她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谢征转身往大门口走。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,走回来,站在她面前。
谢征(言正)江遥知
她抬起头。晨光照在他脸上,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流动,像是一条河,固执地、安静地往她的方向流。
谢征(言正)我会回来的
谢征(言正)你等我!
然后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不是手腕,是手,整个手掌包裹住她的手指,掌心的温度从她的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、手臂、肩膀,最后在胸腔里炸开。她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,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。
谢征(言正)你别哭
江遥知我没哭
她抬起另一只手去擦眼泪,但越擦越多,怎么都止不住。
谢征看着她,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。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,然后松开,转身,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门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
江遥知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。她没有去追,没有喊他的名字,只是站在那里,攥着被他握过的那只手,把掌心残留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攥紧,像是抓住了什么永远抓不住的东西。
谢征走后的第一天,江遥知把那件旧棉袄拆了。
不是那件重新做好的——那件他已经带走了。是另一件,是谢征留在东厢的一件旧衣裳,袖口磨破了,领子也塌了。她把衣裳拆成布片,洗干净,晾在枣树上。布料在风里飘着,像是一面面小小的旗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拆这件衣裳。也许是因为她想找点事做,也许是因为她想留下一点什么——留下他在这里住过的痕迹,留下他存在的证据。等布料干了,她把它们叠好,收进衣柜最底层,跟那块刻着“言正”的石头放在一起。
第二天,她去地里干活。垄沟是谢征重新挖过的,又深又直,雨水不会淹。她蹲在地头撒种,一粒一粒地把种子埋进他挖好的垄沟里,像是在完成一件两个人一起做的事。她想起他说过的话——“我不在的时候,你一个人扛。现在我在了,你就不能让我扛一会儿?”现在他又不在了。她又得一个人扛了。
但她不怕了。因为他教过她怎么扛。
第三天,樊长玉来了。她进门的时候,江遥知正在院子里练拳,谢征教的那几招,她对着枣树一遍一遍地练,拳风带起来,枣树的枝叶沙沙地响。
樊长玉他又走了?
樊长玉靠在门框上,手里拎着一块猪肉。
江遥知走了
江遥知收了招式,喘着气。
樊长玉看着她,目光里有心疼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樊长玉你这次没哭?
江遥知哭过了
江遥知哭完就好了。
樊长玉没有说话。她走进灶房,把猪肉放在案板上,开始切。刀起刀落,笃笃笃的,又快又稳。江遥知跟进去,站在旁边看着。
江遥知樊姑娘
江遥知你说他这次走了还会回来吗?
樊长玉的刀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切
樊长玉会
江遥知你怎么知道?
樊长玉因为他答应你了。
樊长玉他那种人不轻易答应人。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。
江遥知靠在灶台边上,看着樊长玉切肉的身影,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。
那天晚上,江遥知一个人坐在堂屋里,点了一盏油灯。她把那块刻着“言正”的石头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,就着灯光看。石头上面的字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,但她还是能摸出来——“言正”两个字,一笔一划,刻得很用力。
她想起他刻这两个字的时候,大概是在东厢养伤的某个夜晚。那时候他应该还发着低烧,手上还有伤,但他还是用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尖锐东西,一笔一划地刻了这两个字。那时候她还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对他好。现在她知道了但现在他也走了。
她把石头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。
江遥知你一定要回来啊
她低声说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,银白色的月光洒了一地。枣树的枝叶在风里沙沙地响,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。江遥知吹灭了灯,躺在床上,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很久很久才睡着。
谢征走后的第七天,江遥知收到了一封信。
信是镇口卖烧饼的老周头捎来的,跟上次一样,皱巴巴的纸封,没有署名,只写了“临安镇江宅”四个字。她接过信的时候手在抖,拆信的时候抖得更厉害。
信纸上只有几行字:
“已到北边,一切安好。棉袄很暖和。你的拳练得怎么样了?别偷懒。——言正”
江遥知看着“别偷懒”三个字,忽然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她把信纸折好,揣进怀里,跟那块石头放在一起。石头和纸贴着她的胸口,隔着薄薄的衣裳,能感觉到一点微凉的温度。
那天晚上,她在院子里练拳练到很晚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对着枣树一遍一遍地练,拳风带起来,枣树的枝叶沙沙地响,像是在给她鼓掌。
江遥知我可没有偷懒
远在北边的某个人,大概听不见她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