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征回来的第四天,他开始教江遥知打拳。
为什么?

江遥知站在院子里,手里被他塞了一根木棍,莫名其妙地看着他。晨光刚刚照到枣树梢头,麻雀在枝叶间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的,像是在看热闹。

因为你一个人
谢征站在她对面,手里也拿着一根木棍,语气平淡。

我不在的时候,万一有人欺负你,你总得会点什么。
江遥知想说“樊姑娘会帮我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知道谢征说得对。樊长玉不能时时刻刻在她身边,有些事她必须自己扛。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棍,又看了看谢征那张认真的脸,叹了口气。
我连鸡都不敢杀,你让我学打人?


不用打人
征往前走了一步,木棍横在身前

能跑就行。
他开始教她最简单的防身招式。不是军中那些杀招,而是一些普通人也能学会的、用来脱身的技巧——如何从对方的钳制中挣脱,如何用巧劲卸掉对方的力气,如何在被逼到墙角时找到逃生的空隙。
江遥知学得很认真,但她实在不是这块料。谢征让她试着挣脱他的手腕,她使了半天的劲,脸都憋红了,他的手纹丝不动。

用力!
我在用力!

不是胳膊用力。
他松开她的手,走到她身后,两只手握住她的上臂,帮她调整发力的角度

从这里肩膀带动大臂,大臂带动小臂,不是光靠手腕。
他的手握在她手臂上,力道不轻不重,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春衫传过来,烫得她半边身子都僵了。她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,脑子里一片空白,什么“肩膀带动大臂”全都忘了。

江遥知?
啊?

她回过神来,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。

你在听吗?
在听

在听的

她低下头,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谢征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江遥知深吸了一口气,重新调整呼吸,按照他说的法子试了一次,肩膀带动大臂,大臂带动小臂,手腕发力。这一次,他的手腕果然动了一下。

有进步!
谢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江遥知看着他的笑,忽然觉得学打拳好像也没那么难。虽然她可能永远也打不过任何人,但能让他笑一下,也值了。
练了一上午,江遥知浑身酸痛,胳膊抬都抬不起来。她坐在枣树下面歇气,谢征去灶房倒了两碗水,一碗递给她。

明天继续
明天?

江遥知接过碗,差点没接住
我明天怕是起不来了。


那就后天
谢征在她旁边坐下来,仰头喝了一大口水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江遥知赶紧移开目光,假装看枣树上的麻雀。
你明天教我别的吧

别光教打架,教点有用的。


什么有用的?
比如

怎么辨认坏人?


你见过赵奉。
江遥知愣了一下。赵奉——那个眉骨上有疤的精瘦年轻人,魏严手下的暗探。她当然见过,但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。
见过


你觉得他哪里不像普通人?
他的眼神。普通人看人,是看脸。他看人,是先看手,再看腰,再看脚。

谢征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,那是他感到意外的表情。

还有呢?
他走路不出声。

他走进院子的时候,我没有听见脚步声。等你听见的时候,他已经站在你面前了。


你天生适合做这一行
什么?


斥候

或者说暗探
江遥知愣住了。她是穿书者,她知道这些人的特征,是因为她读过原著、看过剧。但在谢征眼里,她的“观察力”是天生的。她不知道该不该纠正他,但转念一想纠正了又能怎样?难道告诉他“我看过你的故事”?
那你多教教我

万一我以后用的上呢

谢征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两个人并肩坐在枣树下,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来,碎金一样洒了一身。灶房里的粥熬好了,香气飘过来,混着枣树叶子被太阳晒过的青涩味道。
谢征


嗯?
你以前教过别人吗?


教过
谁?


我手底下的兵
江遥知转过头看着他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他们现在呢


散了

我出事之后,他们各自找了出路。有几个跟着我,死了。
江遥知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。她想起原著里的一个情节——谢征在锦州事变之前,手下有一支亲兵,人数不多,但个个都是死士。事变之后,那支亲兵死的死、散的散,最后活下来的,不到五个。
对不起

我不该问的


没什么不该问的

那都是过去的事了
但江遥知知道,那不是“过去的事”。那是一个人背在身上的、永远放不下的东西。那些死去的人,那些散了的兄弟,会一直跟着他,像影子一样,走到哪儿跟到哪儿。
你要是难过可以跟我说的

谢征转过头看着她。阳光落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很认真,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光。

我不难过

难过是没有用的
但你可以说

谢征看了她很久,久到江遥知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话。然后他忽然伸出手,揉了揉她的头发,动作很轻,像是怕弄疼她,跟樊长玉那种粗鲁的揉法完全不一样。

你这个人

别总想替别人扛。
江遥知被他揉得头发乱成一团,但她没有躲。她低着头,耳朵烧得厉害,心跳声大得她觉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。
我没有


你有

从第一天开始就有
他往灶房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

粥好像糊了
江遥知抬起头,看着他的背影。阳光落在他宽阔的肩上,把那件旧长衫晒出暖融融的颜色。她忽然觉得——这个人,比她想象的要温柔得多。
只是他的温柔,从来不用嘴说。
那天下午,樊长玉来了。
她进门的时候,看见江遥知在院子里练拳,谢征教的那些招式,她一个人对着枣树比划,动作笨拙但认真。樊长玉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
你这是在干什么?
练拳

言正教的

樊长玉看了一眼东厢的方向——谢征不在,大概是去地里了。她走进来,在石桌旁坐下,双手抱在胸前。

他对你还挺好的
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。
江遥知在她对面坐下来,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他是怕我一个人不安全


是吗?

你信吗?
江遥知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她当然不信。谢征教她打拳,不光是怕她不安全。但他为什么做这些事,她不敢想。

算了

你们两个的事,我不想管。
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放在石桌上

给你的
江遥知打开一看,是一包红糖和几块点心。红糖是那种深褐色的粗糖,带着一股浓郁的甜香;点心是桂花糕,白生生的,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,一看就是县城里才有的东西。
你哪来的钱?


杀猪挣得

最近行情好
江遥知知道她在撒谎。杀猪的行情再好,也不可能一下子攒出这么多钱来买点心和红糖。但她没有拆穿,只是把布包收好,低下头。
谢谢你

樊姑娘

谢什么

樊长玉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

你对我好,我就对你好。不是你说的吗?
江遥知抬起头,想说什么,但樊长玉已经往门口走了。

走了

妹妹还等着我做饭呢。
门关上了。江遥知坐在石桌旁边,抱着那包红糖和桂花糕,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。
这个世界上对她好的人不多。樊长玉是一个。谢征是另一个。
而这两个人,本来应该是彼此的。
那天晚上,江遥知把红糖冲了一碗水,端给谢征。

哪来的?
他接过碗,看了一眼碗里深褐色的糖水。
樊姑娘给的

谢征喝了一口,没有说话
好喝吗?


甜
然后把碗递给她

你也喝
江遥知接过碗,就着他喝过的位置抿了一口。红糖水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,甜丝丝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焦香。她低头看着碗里晃动的糖水,忽然想起上辈子追剧的时候,弹幕里有人说——“谢征这辈子吃过太多苦,所以他对甜的东西没有抵抗力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正看着窗外的月亮,侧脸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锋利。
谢征


嗯?
你以前吃过甜的没有?


小时候吃过。我母亲做的桂花糕,比这个甜。
这是谢征第一次主动提起他的母亲。江遥知的心脏跳了一下,但她没有追问。她只是安静地坐着,等他继续说。
但谢征没有继续说。他只是看着月亮,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道疤在月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

我母亲

是锦州谢家的长女。我父亲是谢临山,锦州侯。
江遥知屏住了呼吸。这是谢征第一次在她面前说这些事,他的真名,他的出身,他的过去。
十六年前,锦州谢家被诬谋反,满门抄斩。三百多口人,一夜之间全没了。
他的声音很平,但江遥知能听出里面压着的东西

我被人从死人堆里救出来,送到了魏严手上。他是我母亲的弟弟,我的亲舅舅。
他转过头,看着江遥知。

他养大我,教我武艺兵法,把我当成一把刀。但他不知道的是我知道十六年前的事跟他有关。
江遥知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恨,没有怒,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冷。

我要查清楚

不是为了报仇,是为了让真相见天日。
江遥知没有说话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不是手腕,是手,整个手掌包裹住他的手指,就像他在西厢握住她的那样。
你会查清楚的

真相会有大白的一日

谢征低头看着被她握住的手,沉默了很久。

江遥知
嗯?


你等我
江遥知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我等你

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。灶房里的火灭了,枣树上的麻雀也睡了。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,画里有两个人,一盏灯,一碗红糖水,和一句不用再说出口的承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