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黔的灵堂白幡低垂,整座军营都被一层压抑的肃穆笼罩。沈仪锦刚送走前来吊唁的各方小势力,转身便踏入偏僻的偏帐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“人都安排妥当了?”
护卫躬身低声回话:“回二公子,四个身手稳妥的人手已经在医疗帐篷附近待命,只等您的指令。”
沈仪锦指尖轻叩桌沿,眼底阴鸷毕露:“等陆家的人一到,沈知珩必定会被缠住。你们趁乱动手,处理得干净一些,不要留下任何痕迹。”
“若是少帅那边察觉……”
“察觉?”沈仪锦嗤笑一声,“等他反应过来,那个女人早就不在了。陆婳此来只为婚约,足够他周旋数日,根本无暇顾及其他。”
他早已盘算清楚,借陆家拖住沈知珩,趁机除掉苏清欢,再顺势与陆婳联姻,督军之位便唾手可得。
正午刚过,大营外传来整齐的马蹄声。
一行黑甲骑兵护着一辆简朴马车停在营门前,车帘轻掀,一道红色身影利落落地。
陆婳一身紧袖骑装,长靴束腿,腰悬长剑,长发高束,眉眼锋利开阔,没有半分闺阁娇气,只有久经军阵的英气与一身正气。
她抬眼望向迎出来的沈知珩,语气坦荡沉稳:“沈少帅,我奉家父之命前来吊唁沈大帅,顺便确认两系盟约。”
沈知珩微微颔首:“陆小姐一路辛苦,里边请。”
两人刚踏入大厅,沈仪锦立刻堆着温和笑意上前:“陆小姐一路劳累,小弟沈仪锦……”
陆婳淡淡截话,语气客气却分寸分明:“二公子不必多礼,我与沈氏有军中信约,只与主事之人商谈。”
落座之后,陆婳没有半分迂回,直言开口:
“当年沈大帅与家父定下婚约,本是为两系安稳。如今大帅不在,少帅若无心于此,陆家绝不强人所难。”
她目光清亮,气场端正:“我陆婳从军多年,只愿嫁护境安民之人,不嫁搅弄权谋之辈。婚约可解,两系盟约可续,只听少帅一句实话。”
沈知珩抬眼,语气沉稳:“沈某一心守境,无意婚事。婚约作罢,盟约不变。”
沈仪锦坐在旁侧,心头暗喜。沈知珩拒婚,正是他借力陆家、夺权上位的最好时机。厅内一时平静,表面平和,暗流已生。
医疗帐篷内,药香清苦。
苏清欢正低头为伤兵施针,指尖稳准,动作利落。
婉萍在旁递着纱布,小声道:“清欢,外面说来了位陆家小姐,是位很厉害的女将军呢。”
苏清欢眼未抬:“与我们无关,看好伤兵就好。”
她素来懒得沾权谋纷争,只愿守着这一方医疗帐篷,少生事端。
话音刚落,她动作微顿,抬眼望向帐外。有人在附近徘徊,气息沉,脚步轻,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。
“婉萍,你留在帐内,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,都别出来。”
苏清欢低声叮嘱,顺手将一把锋利医剪藏入袖中,“我出去片刻,很快回来。”
不等婉萍应声,她已掀帘而出。
刚绕到帐篷后侧僻静处,四道蒙面黑影骤然从树后闪出,短刀寒光逼人。
苏清欢立定,脊背笔直,眉眼冷净:“沈仪锦派你们来的?”
“少废话,上路吧。”
一人挥刀直劈。苏清欢侧身疾避,医剪反手划出,直逼对方手腕。她招式不花哨,却稳、准、狠,皆是早年流离练出的自保本能。
可四人合围,缠斗片刻,她渐落下风。她心知不能在营内久耗,虚晃一招,旋身朝着山下小镇方向疾奔。
身后四人紧追不舍。
一路奔逃,苏清欢冲出军营,踏入山脚小镇。
肩头被刀锋划开一道深口,鲜血浸透衣料,顺着手臂缓缓滴落。
她拐进一条窄巷,想借巷弄地形脱身,脚步却越来越沉。
巷口拐角处,一个布衣少年正蹲在那里整理柴禾,听见急促脚步声与兵刃破空声,缓缓抬起头。
少年身形清瘦,眉眼干净,气质沉稳,手里握着一根短木棍,一看便是镇上本分人家的孩子,眼神里带着警觉与道义。
他先看清苏清欢身上的伤,又望向身后持刀追来的蒙面人,缓缓站起身,语气平和有礼,却带着不容退让的坚定:
“诸位持刀追袭一位受伤的姑娘,于理不合,还请住手。”
为首刺客冷喝:“小子,少管闲事!”
少年往前站了半步,将苏清欢护在侧后方,依旧保持着礼貌语气:
“这是镇上的街巷,你们公然持刀伤人,我不能视而不见。”
话音未落,刺客已挥刀扑来。少年侧身避过,手中短棍稳击对方手腕,招式干净克制,不出重手,只卸敌力。
苏清欢也瞬间回神,袖中医剪趁隙出手,直击要害。一守一攻,配合默契,不过片刻,四名刺客尽数被制住。
危险散去,苏清欢紧绷的肩背一松,脚下微微发软。
少年立刻上前,伸手轻扶了她一下,分寸得体,极为尊重:
“姑娘,你伤得很重,我家就在附近,先去处理一下伤口吧。”
苏清欢无力多言,轻轻点头。
少年的屋子很小,却收拾得干净整齐。
他打来清水,又翻出家里存的草药,轻轻放在桌边,退后半步:
“我不懂医术,不敢随意为你处理,有劳姑娘自行料理。”
苏清欢接过草药,低头清理伤口、敷药、包扎,动作熟练专业。
“看姑娘的手法,应该是位大夫吧?”少年轻声询问,语气恭敬。
“算是。”苏清欢声音微哑。
少年叹了口气,神色沉了些:“不瞒姑娘,镇上最近闹了怪病,发烧、咳嗽、身上生疮,好几户人家都没能挺过去。镇上的郎中束手无策,大家都很慌。”
苏清欢包扎的手一顿:“症状出现多久了?最先发病的是哪一户?”
少年仔细说了一遍,苏清欢听完便已判断出——这是瘟疫初起,再拖下去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麻烦你扶我一趟,我去看看病患。”她撑着墙想要起身。
“姑娘伤势这么重,真的要现在去吗?”少年面露担忧。
“此事拖不得。”苏清欢语气坚定,“我是大夫,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。”
少年不再多劝,稳稳扶住她的手臂:“姑娘慢点,我扶你。”
接下来两天,苏清欢不顾伤势,在少年的搀扶下,挨家挨户诊脉、施针、配药、交代隔离消毒之法。她医术稳妥,用药精准,不过一日,病情便被稳住。
镇上百姓感念她的恩情,纷纷送来自家的粮食汤水,无人知她姓名,只一口一个“苏大夫”。
军营之中,沈知珩被事务缠了整整两日。
接待陆婳、核查防务、追查旧案、安抚军心,还要处处提防沈仪锦暗中动作,几乎没有片刻闲暇。
直到第三日清晨,手头之事暂告一段落,他脚步不自觉地走向医疗帐篷。
帐门敞开,里面安静得反常。婉萍坐在床边,眼圈通红,一见他便立刻起身,声音发颤:
“少帅……清欢不见了,已经两天两夜了……”
沈知珩站在帐口,指尖微微收紧。
他没有多言,转身大步朝外走,对身旁护卫低声吩咐:
“备马,传令下去,搜遍山下所有村镇,一有消息,即刻回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