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黔暴毙的消息在次日清晨便传遍了整片军营,也以燎原之势涌向四方军阀地界。
天刚蒙蒙亮,微凉的晨雾还缠绕在营帐顶端,整座营地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紧绷之中。沈黔身为沈氏军阀的最高掌权者,猝然遇刺,本就暗流涌动的势力格局,一夜之间彻底崩塌。兵权悬空、人心浮动、外部虎视眈眈,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触即发的硝烟味。
沈仪锦天不亮便披麻戴孝,跪在沈黔灵前,哭得声嘶力竭,几度晕厥,一副悲痛欲绝、孝子模样。他眼底通红,声音哽咽,对着前来吊唁的将领与幕僚一遍遍诉说自己的“无助”与“哀恸”,可垂首掩泪的间隙里,眸底一闪而过的算计与得意,却没能逃过沈知珩沉沉的目光。
沈知珩一身素色丧服,立在灵堂一侧,身姿依旧挺拔如松,只是周身气场冷得骇人。他没有像沈仪锦那般失态痛哭,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,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却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情绪——有丧父的苍凉,有被背叛的寒心,更有对沈仪锦深藏心机的彻骨警惕。
父亲于他,从不是温情脉脉的依靠,而是压在头顶的大山、处处掣肘的掌权者。可即便如此,血脉亲情尚在,一夜阴阳相隔,心底终究空了一块,钝痛绵长。
更让他寒意彻骨的是,刺客突袭之时,沈仪锦那刻意的后退、冷静的旁观,以及沈黔临终前死死盯着沈仪锦方向的眼神……一切都在无声诉说,这场刺杀,绝非简单的仇杀,背后一定有沈仪锦的推波助澜,甚至,是他一手策划。
可眼下没有实证,军心不稳,外部势力随时可能趁虚而入,沈知珩只能暂时压下所有疑虑,以长子身份稳住大局。
苏清欢一早便带着婉萍来到灵堂外,没有入内祭拜,只是远远站在一棵老树下,静静望着那片白幡飘动的方向。
婉萍伤还未痊愈,脸色依旧偏白,紧紧挽着苏清欢的手臂,声音轻而软:“清欢,少帅他……一定很难受吧。”
苏清欢抬眸,目光落在灵堂中那道孤挺的身影上,指尖微微一顿。
她想起昨夜房顶的星光,想起他掌心未干的血迹,想起他低沉诉说的童年往事,想起他那句带着几分玩笑却藏着真心的“那你还是留下吧”。
苏清欢没接话。
难受不难受,是他的事,与她无关。
她现在只想安安静静,治她的伤兵
程澈不知何时走到两人身边,一身素衣,神色也少了往日的跳脱,多了几分郑重:“少帅这些年太难了,老爷子打压,弟弟算计,外有强敌,内有忧患,现在老爷子没了,所有担子,都要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了。”
婉萍心疼地抿紧唇,悄悄握紧了程澈的手。程澈反手回握,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,无声安抚。乱世之中,他们渺小平凡,无法左右权力更迭,只能守着彼此,守着身边在意的人,求得一份安稳。
正午时分,沈氏核心将领齐聚主帐,召开紧急议事会。
沈仪锦率先发难,一身孝服,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泪痕,语气却异常坚定:“父亲骤然离世,军中不可一日无主。我身为沈家次子,理应替父分忧,替兄长分担,恳请各位叔父举荐,由我接任沈氏督军之位!”
一句话落地,帐内瞬间哗然。
众人面面相觑,谁也没料到沈仪锦竟会如此迫不及待,沈黔尸骨未寒,他便急着争抢最高权位。
沈知珩抬眸,目光冷冽地看向沈仪锦,声音低沉平稳,却带着千钧之力:“父亲新丧,外敌环伺,此刻谈继位为时过早。当务之急,是稳定军心、封锁消息、布防边境,防备文章明与陆系趁机偷袭。”
“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!”沈仪锦立刻拔高声音,一副委屈又急切的模样,“我也是为了沈家大局!军中不可无主,只有我尽快继位,才能稳住人心!兄长常年在外征战,性子刚硬,不适合坐镇后方统筹大局!”
他话说得冠冕堂皇,实则是怕沈知珩手握兵权,抢先一步坐上督军之位。
沈知珩冷笑一声,步步紧逼:“我不适合?那你便适合?十七岁上战场,九死一生守住沈氏边境的人是我;联尧系、灭付山、稳住局势的人是我;昨夜刺客突袭,指挥平乱、护住全军的人,也是我。你躲在后方,从未沾过鲜血,从未打过一场胜仗,有何资格,坐上位子?”
字字铿锵,直击要害。
沈仪锦脸色瞬间惨白,却依旧强撑着狡辩:“我、我是父亲最疼爱的儿子!沈家的家业,本就有我一份!何况粮草、军械早已在我手中,兄长若是执意相争,只怕全军上下,连粮草都供应不上!”
他终于撕破了温和的伪装,露出了底牌——用粮草军械,要挟沈知珩。
帐内气氛瞬间僵滞,将领们神色各异,有人偏向战功赫赫的沈知珩,有人忌惮沈仪锦手中的粮草实权,一时无人敢开口。
就在僵持之际,帐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。
“粮草军械,动不了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苏清欢一身素色衣裙,缓步走入帐中。她身姿清瘦,脊背挺直,没有丝毫怯意,清冷的眉眼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笃定。
沈知珩眸底微微一动,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化为浅淡的暖意。
沈仪锦脸色一沉,厉声呵斥:“这里是沈氏军机议事帐,你一个小小的医者,也敢擅闯!还敢妄言军政大事,放肆!”
苏清欢淡淡抬眸,目光平静地看向沈仪锦,没有半分畏惧:“我是军中医者,掌管全军伤兵救治与药材供给。昨夜激战,伤兵百余,药材、汤药消耗巨大,而军械库中,疗伤止血的专属药材,与粮草库房相通。若是沈二公子执意断粮夺权,伤兵无药可医,军械库药材耗尽,二公子担得起军心溃散的后果吗?”
这句话,落在众人耳中,却分量千斤。
众将脸色彻底变了。
伤兵是军心之本。
真要断药,不用外敌来打,自己内部先崩。
沈仪锦瞬间被噎得说不出话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气得发抖,却偏偏挑不出她半句错。
她从头到尾,没说一句支持沈知珩,没说一句反对沈仪锦,只说自己的职责,只说伤兵的死活。
沈知珩看着她的背影,眸色微微一动。
她不是来帮他。
她只是懒得看这场闹剧,顺便顺手,把堵在路上的石头,轻轻拨开了。
可就是这种漫不经心、毫不在意、却偏偏一击致命的样子,比任何刻意维护,都更让人心尖发颤。
最终,议事会达成共识:暂不推举督军,由沈知珩总领全军军务、指挥边境布防,沈仪锦协管粮草军械,共同处理沈黔后事,待局势稳定,再做定夺。
沈仪锦满心不甘,却无可奈何,只能恨恨离场,眼底的阴鸷与恨意,愈发浓烈。
沈仪锦满心不甘,甩袖离去,走之前,阴鸷的目光,冷冷扫了苏清欢一眼。
那一眼里,藏了记恨。
傍晚,医疗帐篷里安静下来。
苏清欢靠在椅上,微微闭着眼,一副很累、很提不起劲的样子。
她不是喜欢出头的人,更不是喜欢管事的人。
今天那一下,对她来说,只是不想被麻烦找上门。
沈知珩走了进来。
他没说话,先站在一旁看了她一会儿。
她垂着眼,长睫很静,脸色依旧带着那股淡淡的颓意,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,对什么都无所谓。
他轻轻在她面前放下一小包东西。
苏清欢缓缓睁眼,看了一眼。
是桂花糕。
“路过山下小镇,顺手买的。”他语气很淡,“你上次吃过。”
苏清欢看着那包桂花糕,没立刻拿,也没拒绝。
“我不缺吃的。”她淡淡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知珩应声,“就是……顺手。”
顺手。
两个字,把所有刻意,都藏得干干净净。
他顿了顿,又轻声补了一句:“今天,谢了。”
“我不是帮你。”苏清欢立刻回,语气平静,“我只是不想伤兵出事,麻烦到我头上。”
她依旧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
不领情、不靠近、不深陷。
沈知珩低低笑了一声,没拆穿,也没逼近:“嗯,我知道。”
他知道。
他比谁都清楚。
她不是突然变得勇敢,不是突然动情,不是突然要为谁撑起一片天。
她还是那个懒散、冷淡、怕麻烦、随心活着、不太在意世界的苏清欢。
可偏偏,就是这样的她,最让人放不下。
苏清欢沉默了一会儿,还是伸手,拿起一块桂花糕,小口咬了一下。
甜而不腻,香气很淡。
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很随意:“你父亲的事……你自己当心。”
不是关心,不是担忧,更不是深情。
更像是一句随口提醒。
沈知珩心头轻轻一暖。
“我会。”他看着她,“你也当心。沈仪锦记仇,你今天挡了他的路,他不会轻易算了。”
苏清欢“哦”了一声,没什么反应。
怕吗?
好像也不怎么怕。
只是觉得麻烦。
另一边,医疗帐篷外的小路上。
婉萍靠在程澈怀里,慢慢走着。
“清欢和少帅……好像总是这样,不远不近,看着难受。”婉萍小声说。
程澈笑了笑,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:“他们俩都是闷葫芦,一个不说,一个不认,慢慢来。反正,谁都看得出来,少帅心里有她,她心里……也不是完全没他。”
“那我们呢?”婉萍抬头看他。
程澈立刻认真:“我们不一样。我喜欢你,我就告诉你,我护着你,我就陪着你。一辈子都这样。”
夕阳西下,余晖漫天。
医疗帐篷的药香、槐花香、桂花糕的甜香,交织在一起。
她依旧随心而动,不懂情爱,却愿意为他停留;
他依旧克制深沉,背负重担,却愿意为她展露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