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现代  双男主 

第六章

体育的袜子与文化生

时光是一场无法回头的马拉松,而我们,终于跑到了终点线前。

那是一个深秋的午后,窗外的银杏叶铺满了小径,像极了当年体校操场上落叶的颜色。我躺在病床上,手背上插着输液管,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被子上,暖洋洋的。

柳鸿泰坐在我床边,头发已经全白了,但他依旧穿着那件红色的运动背心——那是他几十年的习惯,无论多老,只要出门,总要穿得像个随时准备冲刺的少年。他的背有些驼了,握着我的手却依然有力,掌心的茧子磨得我有些痒。

“瑞文,今天天气好,”他像个孩子一样献宝似的凑过来,手里捏着一双洗得发白、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蓝白条纹袜子,“你看,我找到了什么?当年那双‘幸运袜’,我让护工帮我洗了,晒了太阳,暖烘烘的。”

我看着他颤巍巍的手,忍不住笑了,眼泪却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:“柳鸿泰,你都八十岁了,还信这一套。”

“信,怎么不信。”他把袜子塞进我的手心,就像十七岁那年塞给我一样,“这是咱们的定情信物。当年我靠它拿了省冠军,后来靠它拿了全国冠军,现在……我想靠它陪你走完最后一段路。”

我们的身体都垮了。他是年轻时透支太狠,旧伤复发;我是自然衰老,器官衰竭。医生说,我们大概都没多少时间了。

“鸿泰,”我轻声唤他,“怕吗?”

他摇摇头,那双浑浊却依然深情的眼睛看着我:“不怕。这辈子,我拿了那么多金牌,破了那么多纪录,但我最骄傲的,不是跑道上的成绩。”

他顿了顿,握紧我的手:“我最骄傲的,是十七岁那年,袜子掉在你头上,你没嫌弃我,还帮我捡了起来。”

“如果那天我没路过呢?”我故意问。

“那我就追着你跑,跑到你肯捡为止。”他笑了,露出仅剩的几颗牙齿,像个顽童,“我这辈子,短跑没输过,追你,更不会输。”

小宇带着他的孩子来看我们了。那个曾经跟在我们屁股后面跑的小炮弹,如今也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。他站在床前,红着眼眶喊:“爸,父亲。”

柳鸿泰摆摆手:“别哭丧着脸。我和你父亲是去另一个赛场报到了,那里没有伤病,没有衰老,只有永远的春天。”

他转头看向我,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:“瑞文,下辈子,你还愿意做我的计时员吗?”

我看着他,仿佛看到了那个在晨光中奔跑的红色身影,看到了那个在领奖台上举着金牌告白的少年,看到了那个在深夜里为我暖脚的丈夫。

“愿意。”我轻声说,“但下辈子,换我追你。”

柳鸿泰笑了,笑得那么灿烂,那么满足。

那天晚上,监护仪的声音变得平缓而悠长。

柳鸿泰费力地侧过身,把我揽进怀里。他的怀抱依旧温暖,带着那股熟悉的、让我安心的薄荷味。

“瑞文,睡吧。”他在我的额头上落下最后一个吻,“明天早上六点,操场见。”

我闭上眼睛,手心里紧紧攥着那双蓝白条纹的袜子。

“好,操场见。”

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。

窗外的风停了,银杏叶静静地躺在地上。在这个世界上,少了一对相濡以沫的爱人,但在另一个世界里,或许正有两个少年,在红色的跑道上,等待着彼此的相遇。

柳鸿泰,江瑞文。

起跑,冲刺,撞线。

这一生,圆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