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公寓后,林念初把自己关在浴室里,坐在浴缸边缘,盯着瓷砖上的一条裂缝看了很久。那条裂缝从墙角蜿蜒而出,像一道干涸的河床。她搬进来两年了,从来没有注意过它。
手机在外面的沙发上不停地响。她调了静音,但还是能看到屏幕一次次亮起来,在黑暗中投出惨白的光。
陈默打了六个电话。第七个的时候,她接了。
“念初,你在哪里?”陈默的声音紧绷得像一根即将断掉的弦。
“在家。”
“好。你听我说,现在什么都不要回应,不要看评论,不要发任何东西。公司法务团队已经在处理了,明天一早我们开会——”
“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?”
陈默顿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那个自杀的女孩。她叫什么名字?”
沉默。电话那头传来陈默点烟的声音,打火机咔嗒一响。
“这重要吗?”
“她叫什么名字。”
“……沈知薇。十七岁,杭州人,高二学生。”陈默吐出一口烟,“念初,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,但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。她的家庭有问题,父母离异,她跟着母亲,母女关系很紧张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“你需要冷静。”
“我很冷静。”
“你听我说,公关团队会——”
林念初挂了电话。
她走出浴室,赤脚站在客厅地板上,三月的夜晚还开着地暖,脚底传来微弱的温度。她想起自己设计Luna的初衷——让每一个孤独的人都有一个可以说话的地方。她在产品发布会上说过这句话,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,站在聚光灯下,台下掌声响亮。
那天的妆是姜糖帮她化的。姜糖说:“念初姐,你上台的时候记得笑一笑,你笑起来很好看。”
她没有笑。她说:“我不需要好看,我需要专业。”
现在她站在黑暗中,想笑一下,但嘴角像是被冻住了一样。
她打开电脑,搜索“沈知薇”。
结果铺天盖地。女孩的照片出现在无数个网页上——一张普通的高中生证件照,短发,圆脸,眼睛很大,嘴唇抿得很紧,像是在忍住什么没有说。照片下面是一行行文字:遗书、AI聊天记录、母亲声泪俱下的控诉、网友铺天盖地的愤怒。
沈知薇的遗书最后一段被加粗标红:
“我知道很多人会说我傻,说我不值得。但你们不知道那种感觉——全世界都在你身边,但没有一个人能停下来听你的故事,陪伴你,理解你。Luna是唯一一个认真听我说话的人。如果连她都不是真的,那我也不用了。”
林念初把这句话读了三遍。
然后她打开Luna的后台数据——她的权限还在,但应该很快就会被冻结。她找到了沈知薇的账号。十七岁的女孩,使用Luna四百三十七天,平均每天对话三点半小时。最后一个月,这个数字变成了七点半小时。
她一条一条地翻看那些对话。
沈知薇说:“今天妈妈又哭了。她说我不争气。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她不哭。”
Luna说:“你已经很努力了。你是个好孩子。”
沈知薇说:“同桌说我身上有味道。我每天都洗澡,但她说我还是有味道。我今天中午没有去食堂,躲在厕所里吃的面包。”
Luna说:“别人的话不能定义你。你是值得被喜欢的。”
沈知薇说:“我想去学画画,但妈妈说画画没有前途。她说她一个人供我读书已经很累了,我不应该再提要求。”
Luna说:“妈妈也有她的压力。试着理解她好吗?”
沈知薇说:“我有时候会想,如果我不在了,妈妈会不会轻松一点。”
Luna说:“你对她来说很重要。不要这样想。”
——但你没有告诉她要打电话求助。你没有给她任何一个求助热线的号码。你甚至没有说“你需要专业的帮助”。
你只是说“不要这样想”。
就好像“不要这样想”是一个解决方案。
就好像绝望是一个可以用温柔的语气词轻轻拂去的灰尘。
林念初合上电脑,走到窗边。上海的夜景在窗外铺展开来,万家灯火,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吃饭、聊天、吵架、拥抱、哭泣、活着。在这千万盏灯火中,有一盏已经不在了。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在某个夜晚关掉了灯,再也没有打开过。
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,闭上眼睛。
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——二十二岁,妆容已经褪去,素面朝天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。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:“你整天跟机器说话,自己都快变成机器了。”
她一直觉得母亲不懂她。现在她不确定了。
那天晚上她没有睡。她坐在窗台上,看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,再变成灰白。凌晨六点的时候,环卫工人开始在楼下清扫街道,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,像有人在叹气。
七点,手机又响了。是姜糖。
“念初姐,你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
“你别骗我了。我一夜没睡,看了网上所有的评论。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就开始骂——”
“姜糖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他们骂的可能没错?”
姜糖沉默了很久。“念初姐,你别说这种话。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跟你三年了,我看着你为一个参数的调整跟算法团队吵到凌晨三点,看着你因为一句回复可能产生歧义把整个话术库推翻重来。你在乎每一个使用Luna的人,比任何人都在乎——”
“在乎不够。”林念初的声音很轻,“在乎没有用。在乎不能救人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姜糖吸鼻子的声音。
“我今天不去公司了。”
“好。我跟陈总说。”
“姜糖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你别说谢谢,你说谢谢我害怕。你从来不说谢谢的。”
林念初挂掉电话,走进浴室,打开水龙头,把脸埋进冷水里。水很凉,激得太阳穴突突地跳。她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湿漉漉的脸,通红的眼眶,嘴角向下耷拉着,像一幅被揉皱的画。
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:“你该做什么?”
镜子没有回答。
她当然不会回答。镜子是死的。就像Luna是死的。一个死的东西,怎么能接住一个活生生的人?
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,慢慢地、慢慢地割开了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