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之后,许清越和程烬的关系,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平静。
没有争吵,没有冲突,甚至没有冷战。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,住在同一个屋檐下,却几乎没有任何交集。
程烬每天早出晚归,有时候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伤——嘴角破了,眼角青了,指关节上贴着创可贴。他不解释,许清越也不问。两个人偶尔在走廊上擦肩而过,程烬会偏一下头,算是打招呼,许清越会点一下头,算是回应。
客气得像两个被迫合租的陌生人。
但许清越知道,事情没有那么简单。
他注意到了一些事情。
比如,程烬每天早上出门的时间,和他一模一样。他七点十分从房间出来,程烬房间的门也刚好打开。他不确定这是巧合还是刻意,但连续三周都是如此,巧合的概率就变得很低。
比如,冰箱里开始出现杨枝甘露——许清越最喜欢的饮料。他没有买过,许教授不会买这种东西,程烬的母亲更不会。那只能是程烬买的。但程烬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,甚至在被许清越撞见他从冰箱里拿杨枝甘露的时候,也只是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“便利店第二件半价”,然后把饮料放在许清越房间门口,转身走了。
比如,许清越有一次在客厅看书看到凌晨,起身去倒水的时候,发现程烬房间的门缝下透着一线光。第二天、第三天、第四天——每一天,那线光都在。程烬不睡觉,或者说,他睡得很晚。但他从来不会在深夜走出房间,不会弄出任何声响,安静得像是这个房间里根本没有住着第二个人。
许清越有时候会想,程烬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。
学校里的版本是:校霸,刺头,打架斗殴的惯犯,老师眼里的钉子户,学生嘴里的“别惹他”。有人说他之前在原来的学校把人打进了医院,有人说他跟校外的混混有来往,有人说他身上随时带着刀。
许清越不知道这些传言有多少是真的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程烬在学校里,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。
他们偶尔在走廊上遇见,程烬会和在其他地方一样,偏一下头,然后迅速移开目光。那个动作很快,快到像是条件反射,快到如果不是许清越一直在注意他,根本不会发现。
但许清越一直在注意他。
这一点,许清越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。
三
第一次正面交锋,发生在开学后第五周。
那天许清越值日,走读生的离校时间是六点半,他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。学校旁边的巷子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——不是普通的打闹,是那种带着狠劲的、拳拳到肉的闷响。
许清越停下脚步。
他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。准确地说,他是一个非常懂得“边界感”的人——别人的事是别人的事,他的事是他自己的事,这两条线他从来不搞混。
但那天,他停下了脚步。
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喊叫,不是咒骂,而是一种很低沉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喘息。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幼狼,明知道打不过,还是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许清越转身走进了巷子。
巷子里光线昏暗,只有远处一盏路灯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圈。四个人——不,是三个人围着一个人。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靠着墙,半蹲着身体,一只手撑着地面,另一只手护着肋骨。他的校服外套被扯掉了,里面的白衬衫上沾着灰和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
但他还在笑。
许清越看到那个笑容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
那不是正常的笑。那是一种带着狠劲的、挑衅的、明明已经撑不住了却偏要做出“老子没事”的表情。嘴角裂了一个口子,血顺着下巴滴在衬衫上,他舔了一下嘴角的血,然后抬起眼,看着面前的三个人,慢慢地说:
“就这点本事?”
那三个人显然被激怒了。其中一个人抬脚就要踹过去——
“住手。”
许清越的声音不大,但在狭窄的巷子里,清晰得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。
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。
包括程烬。
程烬看到他的那一瞬间,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变化——先是愣怔,然后是某种近似于惊慌的东西,最后,所有的表情都被一层厚厚的、生硬的冷漠覆盖住了。
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偏过了头。
不看你。不要看你。
“你谁啊?”其中一个人转过身来,打量着许清越。校服,书包,干净的白衬衫,一看就是那种“好学生”。
“我是他哥。”许清越说。
这四个字说出来的瞬间,程烬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许清越没有看他,而是看着面前的三个人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:“我已经报警了,五分钟之内到。你们可以选择现在走,也可以选择等警察来了之后,跟我去一趟医院验伤,然后去派出所做笔录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我今年十七,未成年。你们看起来应该成年了。群殴未成年人,再加上持械——”
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人手里的棒球棍上,“——大概够判了。”
巷子里安静了三秒。
然后那三个人对视了一眼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走之前还不忘撂下一句“你给我等着”,但脚步比嘴快得多,十几秒就消失在了巷子尽头。
巷子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许清越站在原地,看着靠着墙的程烬。程烬没有看他,低着头,盯着地面上的某个点,呼吸还没有平复下来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。
“能走吗?”许清越问。
程烬没有回答。
“程烬。”
听到自己的名字,程烬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。他终于抬起头,看向许清越。
路灯的光从巷口斜照进来,刚好落在许清越身上。他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,袖口挽了两圈,露出细瘦的手腕。书包单肩背着,带子滑到了手肘的位置,他没有去扶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,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平静,而是一种真正的、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。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——打架、报警、威胁——都只是他日常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,不值得他多费一分情绪。
程烬看着他,忽然觉得喉咙很紧。
他想说“谁让你多管闲事”,想说“我不需要你帮忙”,想说“你不是我哥”——这些话都已经涌到了舌尖,每一个字都带着刺,扎出去就能把人推开,这是他最熟练的技能。
但他说不出来。
因为他看到了许清越手腕上的一小道红痕。
是刚才走进巷子的时候,被墙边的铁丝刮到的。很浅,几乎看不到,渗出了一点点血珠,在路灯下像一颗小小的红痣。
程烬的目光定在那道红痕上,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许清越意外的事——
他把自己已经脏得不行的校服外套脱下来,走到许清越面前,动作很粗暴地拉过他的手,用外套内侧还算干净的那一面,把那道红痕上的血珠擦掉了。
整个过程不到十秒,程烬的手指没有碰到许清越的皮肤,全程隔着外套的布料。但他的动作里有一种极其克制的、小心翼翼的狠劲——像是想用力抓住什么,又在最后一秒收住了所有力道。
擦完之后,他把外套团成一团,塞进自己的书包里,转身就走。
走了三步,又停下来。
没有回头,只是背对着许清越,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:
“……以后别来这种地方。”
然后快步走出了巷子,消失在夜色里。
许清越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。
被擦过的地方还残留着外套布料的粗粝触感,还有一点点程烬身上残留的温度——混着汗水和铁锈味的、滚烫的温度。
他把手放下来,慢条斯理地整理好书包带子,走出了巷子。
回家的路上,他在便利店里买了一盒创可贴。
不是给自己用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