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

许清越这辈子只失控过一次。

是在程烬十八岁生日那天，他把那个人按在卧室的墙上，咬破了对方的嘴唇，尝到了铁锈和眼泪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
事后他想，这大概就是所谓的“温柔的人发起疯来最可怕”。

而程烬——那个平时恨不得把全世界都踩在脚下的疯子——被他按在墙上亲吻的时候，居然只是睁大了眼睛，一滴一滴地掉眼泪，乖得像个被欺负了却不敢出声的小孩。

那天之后，许清越再也没有失控过。

但他知道，程烬的失控，才刚刚开始。

第一章

一

程烬搬进许家的那天，整个小区都弥漫着一种微妙的、看好戏的气氛。

许家在这个高档小区住了六年，邻里之间虽然不熟，但八卦的传播速度从不依赖熟稔。物业管家、保洁阿姨、遛狗时碰面的全职太太——每一个环节都是信息传递的完美节点。

消息的内容大致如下：许教授再婚了，对方是个带着孩子的女人。那孩子据说是个刺头，打架、逃课、被原学校劝退，今年转来这边读高二。

“许教授那个儿子可是咱们学校的年级第一，”有人在业主群里说，“这两个孩子住在一起，一个天上一个地下，怕是不得安宁。”

没有人回复这条消息，但所有人都点了“已读”。

七月的尾巴，暑气还没有散尽。许清越坐在自己房间的飘窗上，膝盖上摊着一本《月亮与六便士》，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翻动，他没有去按。

他在听楼下的动静。

行李箱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声音，一个女人低声说话的声音，还有一个始终沉默的、沉重的脚步声。

脚步声和行李箱的声音不一样。行李箱是滚动的，仓促的，带着一种被迫迁徙的狼狈。而那个脚步声是落地的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，像是脚底长了钉子，要把走过的每一寸地面都钉穿。

许清越翻了一页书。

他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
晚饭是四个人一起吃的。

许教授坐在主位，神情温和中带着一点刻意的慈祥——那种慈祥不是给许清越看的，而是给新来的两个人看的，意思是“这里是你们的家，不要拘束”。

程烬的母亲坐在许教授对面，一个面容憔悴但眉目清秀的女人，眼角的细纹里藏着一种讨好式的紧张。她一直在给程烬夹菜，动作里有一种急于证明什么的迫切——“你看，我儿子其实很乖的，他只是需要一点耐心”。

而程烬本人，坐在许清越的右手边。
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，领口有些松垮，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晒伤的皮肤。他低着头吃饭，吃得很快，几乎不抬头看任何人。咀嚼的时候下颌骨的线条很锋利，像一把没收好的刀。

没有人说话。筷子碰在碗沿上的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，清脆得像某种信号。

“清越，”许教授终于开口，打破了这层薄冰，“这是你程叔叔——哦，是程烬。以后你们就是兄弟了，他在高二三班，你在高二一班，隔壁班，方便照应。”

许清越放下筷子，转过头，看向程烬。

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正眼看他。

程烬的长相和他的气质一样，带着一种未经打磨的粗粝感。眉毛很浓，眉峰高挑，像两道被墨汁重重扫过的痕迹。鼻梁挺直，嘴唇薄而紧抿，嘴角微微下撇，是那种天生的、不需要刻意就看起来很凶的唇形。

但他的眼睛——许清越注意到他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，在灯光下几乎接近黑色。眼尾微微上挑，形状狭长，像某种夜行动物。此刻那双眼睛正盯着碗里的米饭，目光是放空的、拒绝的，像一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，门上还挂了锁。

许清越看了他三秒。

三秒之后，他收回目光，对父亲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”

很简单的一个字。不热情，不冷淡，恰到好处。

他没有说“我会照顾他”之类的话。他知道这种话在这种场合说出来，对程烬而言不是善意，是施舍。一个在泥泞里滚过的孩子，最不缺的就是别人的怜悯，最抗拒的也是别人的怜悯。

他只是在桌子底下，把原本放在两人中间的醋碟，不动声色地挪到了自己这边。

因为他注意到，程烬刚才夹了一块糖醋排骨，咬了一口之后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
他不吃醋。

这个细节小到几乎不存在，但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，许清越无数次回想起这个瞬间，并确信——他对程烬的“在意”，就是从这碟醋开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