笛声惊梦与折扇藏锋

深秋的凉意顺着青石板路蔓延，沈府朱红的大门前，两盏白灯笼被风吹得晃荡，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萧瑟。

沈老爷背着手在门槛内踱步，锦缎长袍下的腿脚有些发软。他时不时探出头去，眉头锁成了“川”字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造孽，真是造孽！墨儿才出门半个月，怎么就招惹了那种人？”

“老爷，您少说两句吧。”沈夫人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绞着帕子，眼圈通红，“只要墨儿平安回来就好，至于那个……那个苗人，咱们好生打发了便是。千万别让他进内院，听说他们这种人，身上都带着看不见的毒虫。”

正说着，门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：“老爷，夫人，大小姐来了！”

话音未落，沉重的朱门发出“吱呀”一声沉响。

逆着光，一道纤细的身影跨过了高高的门槛。沈墨一身素色衣裙已有些脏污，发髻微乱，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。她并未像往常那般步履端庄，而是急切地侧过身，伸手向后招了招。

“阿九，楚姑娘，快进来。”她的声音轻柔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沈老爷和沈夫人伸长了脖子，只见自家女儿身后，跟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少女，正是楚家失踪已久的楚禾。而在楚禾身侧，则是一个身形修长的少年。

那一瞬间，沈府正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那少年并未穿中原的宽袍大袖，而是一身紧窄的墨色短打，袖口和裤脚都用银线缠着，显得利落而诡异。他生得极好，五官深邃如刀刻，皮肤是常年日晒的小麦色，一双狭长的凤眼眼尾泛红，透着股野性的妖冶。

他周身上下竟然没有一丝伤痕，连衣角都未曾破损，仿佛他不是从尸山血海的巫蛊门杀出来的，而是去赴了一场风雅的宴会。只是他腰间挂着一支通体漆黑的古笛，那笛子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制成，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，像是干涸的血迹，又像是某种古老图腾。笛尾垂着一枚色泽暗沉的骨饰，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。

“墨儿。”沈老爷强压下心头的恐惧，沉声喝道，“这位是……”

“爹，娘。”沈墨走到台阶下，跪地行礼，动作间却刻意挡在了少年身前，“女儿不孝，让二老担心了。这位是蚩衍，是女儿在巫蛊门遇险时，拼死救我出来的人。还有楚家妹妹，也是我们一起救下的。”

“巫蛊门……”沈夫人听到这三个字，吓得倒吸一口凉气，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。她颤抖着手指指着蚩衍，目光在他完好无损的身上扫过，却更加惊恐：“你……你竟然是巫蛊门的人？墨儿，你糊涂啊！这种人身上带着尸气，怎么能带进家门！而且他……他怎么一点伤都没有？是不是……是不是用了什么邪术？”

蚩衍闻言，原本低垂的眼帘猛地掀起。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温度，只有令人胆寒的戾气。他并未说话，只是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了腰间的古笛上，指腹摩挲着那暗红色的纹路。

“娘！不得无礼！”沈墨急了，站起身护在蚩衍身前，“阿九武功高强，那些人都不是他的对手，自然没有受伤！他是为了保护我才……”

“为了保护你？”沈老爷脸色惨白，声音都在发抖，“那他腰间那是什么？是不是害人的法器？管家，快，去账房取一千两银子！这位……蚩壮士，多谢你救了小女。这是谢礼，还请壮士收了银子，速速离去。至于进府……怕是于理不合。”

这是要拿钱打发叫花子。

蚩衍忽然低笑了一声。那笑声沙哑，像是毒蛇吐信前的嘶鸣。

他往前迈了一步，无视了沈墨的阻拦，径直走到沈老爷面前。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，将养尊处优的沈老爷笼罩其中。

“沈老爷，”蚩衍开口了，中原话带着一点生硬的腔调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在苗疆，救命之恩，是要以身相许的。你这银子，是买我的命，还是买她的命？”

说着，他将那支漆黑的古笛横在唇边。

并没有吹出声音，但他那双狭长的凤眼却微微眯起，瞳孔深处仿佛有幽光闪过。

“吱吱——”

一阵令人牙酸的细碎声响突然从沈府正厅的四面八方传来。

沈老爷惊恐地发现，自己名贵的紫檀木桌椅缝隙里，不知何时钻出了几只通体碧绿的甲虫。它们扑棱着翅膀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，正对着他的方向虎视眈眈。

“啊！有虫子！是蛊虫！”沈夫人尖叫一声，直接晕了过去。

“放肆！”沈老爷吓得连连后退，脸色惨白，“来人！护驾！护驾！”

就在府兵们拔刀冲上来的瞬间，一道修长的身影如飞燕般从回廊掠来。

“都退下！”

一声清越的低喝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来人身穿月白锦袍，腰束玉带，生得芝兰玉树，面容与沈墨有七分相似，却多了几分英气。他手中并未持剑，而是握着一把半开的折扇。那折扇扇骨泛着冷冽的银光，扇面绘着泼墨山水，看似风雅，却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。

正是沈家大公子，沈衍。

沈衍看都没看惊慌失措的父母一眼，目光落在蚩衍身上，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与赞赏。他走上前，手腕轻轻一抖，折扇“刷”地一声合拢，扇骨敲击在掌心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沈衍并未拔剑，而是对着蚩衍抱拳一礼，姿态潇洒，“阁下笛音御虫，手段高明。能在巫蛊门全身而退，毫发无伤，还护得我妹妹周全，沈某佩服。”

蚩衍眯起眼，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。他能感觉到，这个男人手中的折扇并非凡物，那扇骨之中藏着内力，是个真正的高手。

“哦，我知道，你是她哥哥。”蚩衍放下古笛，那些碧绿的甲虫仿佛听懂了指令，瞬间钻回了桌缝之中，消失不见。

“正是。”沈衍微微一笑，转头看向惊魂未定的父母，语气放缓却坚定，“爹，娘，这位蚩公子是墨儿的恩人。墨儿既已将他带回，便是沈府的贵客。若是恩人有失，沈家在江湖上还如何立足？今日谁若敢对蚩公子不敬，便是打我沈衍的脸。”

说完，他看向蚩衍，手中的折扇再次展开，轻轻摇动：“蚩公子，请。最好的客房都已经备好了。”

蚩衍看着沈衍手中的折扇，沉默片刻，终是将古笛系紧，伸手虚虚一握。

沈墨松了一口气，眼眶微红，上前挽住蚩衍的胳膊：“阿九，跟我来。”

蚩衍任由她挽着，经过沈老爷身边时，脚步顿了顿，侧头低语：“沈老爷，令嫒身上有我下的‘连心蛊’。她生，我生；她死，我亡。若你们想赶我走，大可以试试。”

沈老爷双腿一软，瘫坐在地。

沈衍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，眉头微蹙，随即又舒展开来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。他手中的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，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

“连心蛊么……”他低声喃喃，“看来这沈府，往后是没法清净了。”

……

到了客房，房门刚一关上，那个浑身散发着戾气、仿佛随时要杀人的苗疆少年，瞬间变了模样。

蚩衍原本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，那双吓退沈府众人的凤眼此刻眨巴眨巴，透着一股子无辜和委屈。他反手握住沈墨的手，像只被雨淋湿的大狗一样，把脸埋进了沈墨的颈窝里蹭了蹭。

“阿墨……”他的声音闷闷的，带着浓浓的鼻音，“你爹好凶，你娘还晕倒了。是不是……是不是不喜欢我？”

沈墨看着他这副样子，忍不住“扑哧”一声笑了出来，刚才的紧张感一扫而空。她伸手揉了揉蚩衍那一头略显凌乱的黑发，柔声道：“没有，他们只是不了解你，被你吓到了。你刚才那个样子，确实挺吓人的。”

“我那是……那是为了保护你。”蚩衍抬起头，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沈墨，理直气壮地嘟囔，“那个老头想赶我走，我就吓吓他。那些虫子是菜青虫，没毒的，是他自己胆子小。”

沈墨无奈地摇摇头，拿出手帕替他擦了擦额角的灰尘：“我知道，阿九最厉害了。不过以后在我爹娘面前，能不能别吹笛子？别再放虫子出来了。”

“哦。”蚩衍乖顺地点点头，随即又有些警惕地看向门口，“那个拿扇子的哥哥，武功很高。阿墨，他会不会抢走你？”

沈墨失笑：“那是我亲哥哥，沈衍。”

“哥哥也不行。”蚩衍皱了皱鼻子，像只护食的小兽，霸道地搂住沈墨的腰，“你是我的。谁也不能抢。”

沈墨脸颊微红，轻轻推了他一下：“胡说什么呢。你先休息一下，我去让人送些热水和吃的来。你这一路都没怎么吃东西。”

提到吃的，蚩衍的眼睛瞬间亮了。他松开手，乖巧地坐在床边，两只脚并拢放好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一副“我很听话”的模样。

“我要吃那个……甜的糕点。还有肉，要很多肉。”

“好，都依你。”

看着沈墨推门出去，蚩衍脸上的乖巧瞬间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漠的审视。他看向窗外，眼神锐利如刀。

这沈府，看似书香门第，实则规矩森严，对他这种“异类”充满了排斥。但他不在乎。

只要阿墨在，哪怕是龙潭虎穴，他也敢闯。

只是……那个叫沈衍的哥哥，手中的扇子让他很不舒服。那种气息，是同类的气息。

蚩衍摸了摸腰间的古笛，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。

看来，要想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，光靠阿墨的喜欢还不够。他得让这些人知道，惹恼了他，后果很严重。

当然，在阿墨面前，他还是那只听话的小狗。
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