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夜时分,万籁俱寂,随府寝殿里只剩夜灯漏出的昏光,把两人的影子揉在锦被上
凌灼华闭着眼装睡,指尖却在被下死死攥紧,掌心那点细白药粉被汗浸得微潮——
这是她攒了三日才偷到的安神药,正是随元青往日强行喂她昏睡、任他掌控的药,药性烈,沾唇即发,服下便会深睡三个时辰,醒后全无记忆
这些天她装得温顺乖巧,日日主动靠在随元青身边,乖乖饮药,柔声说话,终于让他撤了重兵看守,连放药的紫檀木匣都不再紧锁,给了她偷药的机会
她等这一夜,已经等了太久
身旁的随元青忽然翻身,温热的手臂猛地揽住她的腰,将她往怀里带
他身上的引心香扑面而来,凌灼华身子一僵,却强忍着没躲,只缓缓睁开眼,眼底装着药效带来的绵软,声音轻得发哑“还没睡吗?”
随元青低头看着她温顺的眉眼,指尖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滑,落在她肩头,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欲,呼吸也变得灼热“灼华,你如今这般乖顺,早该是我的人了”
他的手慢慢往她衣襟探去,俯身就要吻她,眼底的欲望毫不掩饰
凌灼华心脏骤然缩紧,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,恐惧和恶心翻涌而上,却不敢有半分反抗的神色
她知道,一旦露怯,所有伪装都会功亏一篑
她立刻抬手,轻轻按住他的胸口,指尖微微发颤,眼底泛起恰到好处的怯意,眉头轻蹙,声音软乎乎地搪塞“别……我近日身子还虚,前些天药效反噬,腰腹一直疼,实在受不住……”
她刻意往他怀里靠了靠,做出依赖的模样,避开他的触碰,语气带着哀求又温顺的调子,“再等几日,等我好些,好不好?”
随元青动作一顿,盯着她看了半晌,见她脸色确实泛着白,眉眼间满是怯弱,全然是被驯服的模样,心头的急切缓了几分,却还是不肯罢休,捏着她的下巴逼她抬头
“只是躲着我?你心里,终究还是没完全归顺我?”
“没有!”凌灼华立刻摇头,眼神急切又真诚,生怕他起疑,主动抬手环住他的脖颈,身子贴得更近,“我是你的人,怎么会躲着你?我只是怕身子弱,扫了你的兴,我……我想好好陪着你”
说话的瞬间,她背在身后的手飞快抬起,掌心的药粉以极快的速度,轻轻抹在自己的唇瓣上,动作快得转瞬即逝,连指尖都没抖
她抬眸望着随元青,眼尾泛红,主动凑上前,声音轻得像呢喃:“我亲你,好不好?别生气了”
随元青被她这番主动顺从哄得满心欢喜,再无半分疑虑,低头便覆上她的唇
凌灼华闭紧眼,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抖,唇瓣上的药粉尽数沾在他的唇上,随着他不经意的抿唇、轻吸,悄无声息落入他口中
不过短短数息,她便轻轻推开他,垂着眼睫,脸颊泛红,一副娇羞温顺的模样,彻底打消他的疑心
药效发作得极快
随元青刚想再次揽住她,眉头忽然蹙起,抬手揉了揉太阳穴,声音染上浓重的困倦:“奇怪……怎么突然这么困……”
他的眼皮重得像坠了铅,话音刚落,揽着她的手便无力垂下,身子一歪,直直倒在锦被上,呼吸瞬间变得沉重粗匀,胸口缓缓起伏,彻底陷入了昏睡,哪怕有人在旁搬动,都绝不会醒
凌灼华躺在原地,一动不敢动,屏息听着他均匀的呼吸,足足等了两刻钟,确认他彻底睡死,才猛地睁开眼,眼底所有的温顺、娇羞瞬间消散,只剩冰冷的决绝
她轻手轻脚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,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,却丝毫不敢耽搁
她摸出提前藏在床底的素色粗布衣裳,快速换下身上的绫罗寝衣,头发用布条简单束起,褪去所有华贵装饰,整个人变得素净不起眼,不易被人察觉
她没有开灯,借着窗外的月光,踮着脚走到殿门前,轻轻拉开门栓,一丝声响都不敢发出
廊下的守卫正逢换班间隙,只剩两人靠在廊柱上打盹,全然没留意寝殿的动静——这是她观察了十几日,摸得清清楚楚的换班空当
凌灼华猫着腰,沿着回廊的阴影快步穿行,避开巡逻侍卫的路线,穿过种满花木的庭院,绕开假山,直奔西侧那处守卫最松懈的角门
她脚步急促,心脏狂跳,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声,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,稍有风吹草动便立刻蹲下身躲藏
不过半柱香的功夫,她终于摸到西侧角门,看守角门的家丁早已趴在石桌上熟睡,鼾声阵阵,角门只是虚掩着
凌灼华轻轻推开门,缝隙刚好容她侧身通过,踏出角门的那一刻,晚风扑面而来,吹走了满身的窒息感
她回头望了一眼随府那座漆黑的牢笼,没有丝毫留恋,只狠狠擦了擦自己的唇瓣,像是要擦去所有屈辱
随后,她转过身,朝着夜色最深的小巷,拼尽全力狂奔而去,再也没有回头
她终于逃了,逃离了那个偏执的恶魔,逃离了那座用迷药和香粉筑成的囚笼,奔向她唯一的生机
凌灼华不知狂奔了多久,直到身后再也听不到随府的动静,双腿软得再也迈不动步子,才扶着冰冷的巷壁,滑坐在墙角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
夜风卷着寒意刮在脸上,身上的粗布衣裳根本挡不住冷,可她却丝毫不敢放松,浑身依旧绷得紧紧的,一双眼睛在漆黑的夜色里警惕地扫视着四周,耳朵竖起来,不放过任何一点风吹草动
她逃出来了,真的逃出来了
可这份劫后余生的庆幸,只持续了短短一瞬,便被铺天盖地的迷茫与惶恐取代
她抬手按住自己的额头,拼命想要回想,可脑海里空空如也,除了随元青那张脸,除了那座华丽又窒息的府邸,除了他灌药时的狠戾、怀抱里的甜香、日复一日的囚禁,再也找不到别的记忆
她不知道自己叫什么,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,不记得除了随元青之外,还有什么亲人,甚至不知道此刻身处的巷子叫什么名字,该往哪里去
而凌家早已物是人非……
所有的记忆,全都围着随元青转
她记得他的温柔是假的,记得他的偏执是真的,记得那药粉带来的身心撕裂之痛,记得被他囚禁的每一分屈辱,所以她拼了命也要逃,哪怕不择手段,也要离开那个恶魔
可除了恨他、怕他、要远离他之外,她对自己的人生,全然一片空白
深夜的巷子寂静得吓人,偶尔传来几声野猫的叫声,都能让她浑身一颤,下意识地往墙角更深处缩去
她不敢点灯,不敢出声,甚至不敢大声呼吸,这份谨慎,早已刻进了骨子里——在王府的日子里,但凡有一点不慎,就会引来他的猜忌,换来更严苛的看管,她早已学会了在暗处藏好自己,学会了对所有陌生的动静保持戒备
巷口传来隐约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凌灼华瞬间屏住呼吸,心脏提到了嗓子眼,双手死死捂住嘴,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
她紧紧贴着墙壁,整个人缩在阴影里,眼睛死死盯着巷口的方向,脑海里瞬间闪过随元青派人追来的画面,浑身止不住地发抖
直到脚步声擦肩而过,渐渐远去,她才松了口气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
她想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,可脚下却像灌了铅一样
往哪走呢?
东边是漆黑的山林,看着阴森可怖;西边是连绵的街巷,不知通向何处;南边北边,全是她陌生的路
她没有身份证明,没有银两,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,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,就像一叶无根的浮萍,被扔在这茫茫黑夜里,无处可去
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灰尘的手,看着身上简陋的粗布衣裳,眼泪忽然无声地落了下来
不是因为害怕黑夜,也不是因为寒冷饥饿,而是因为极致的迷茫
她拼尽全力逃出来,以为是解脱,可到头来,才发现自己除了逃离随元青的目标,一无所有
她记得随元青的坏,记得要远离他,可她不记得自己的过往,不记得自己该去往何方,不记得除了躲避他,自己还能做什么
夜风更凉了,吹得她打了个寒颤,本来因为药性,身体浑身冰凉,她裹紧了身上的衣裳,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,眼神依旧警惕,却又带着挥之不去的茫然
她不敢停留,生怕随元青醒来后派人追来,只能凭着本能,朝着巷子最深处、最偏僻的方向,一步步慢慢挪动
每走一步,都小心翼翼,每看一眼,都满是惶恐
她知道自己必须逃,必须离随元青越远越好,可这漫漫长夜,这陌生的世间,她一个没有记忆、一无所有的人,到底该去哪里,才能找到一处容身之地
雪下了整整一夜,天地间一片素白
凌灼华是被冻醒的
她蜷缩在破庙外的干草堆里,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旧布,发丝凝霜,脸颊冻得通红,却依旧是下意识蜷缩成戒备的姿态——哪怕睡着了,她也不敢全然放松,生怕随元青的人忽然出现
天刚蒙蒙亮,远处传来马蹄声,急促而沉稳,踏碎了雪地里的寂静
李怀安策马疾驰,本是一路追寻凌灼华的下落,连日奔波,眼底满是血丝,眉宇间压着挥之不去的焦灼
他途经这片荒郊,目光随意一扫,原本疾驰的马蹄骤然顿住
草堆里躺着一个人
一身单薄破旧的布衣,身形单薄得可怜,在皑皑白雪中格外显眼
他本是出于善心,想下马查看,可当那人微微动了动,露出半张脸时,李怀安浑身血液几乎凝固
那张脸
是他日夜思念、疯了一般寻找了无数日夜的脸
是凌灼华
李怀安翻身下马,踉跄着奔到她面前,手指都在发抖
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苍白憔悴的容颜,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唇,看着她浑身落雪、狼狈不堪却依旧警惕紧绷的模样,连日来的担忧、焦灼、思念,在这一刻尽数爆发,眼眶猛地一红,泪水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
“灼华……”
他声音颤抖,轻得像风,又重得像压了千山万雪,“真的是你……我终于找到你了”
凌灼华被脚步声惊醒,猛地睁开眼,警惕地抬眸望去
眼前是一位锦衣公子,眉眼清贵温润,眼眶通红,正死死盯着她,神情激动得难以言喻
可她脑海一片空白,完全不认识他
是随元青的人吗?
她浑身瞬间绷紧,下意识往后缩,眼底充满防备“你是随元青派来的?”
“随元青?”李怀安感到疑惑
李怀安见她冻得这般模样,心疼得快要碎裂,再也顾不上其他,小心翼翼、动作轻柔地将她打横抱起,生怕稍一用力就碰碎了她
“别怕,我带你走,我带你去暖和的地方”
他声音哽咽,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,抱着她翻身上马,勒紧缰绳,调转方向,不顾一切朝着最近的城镇疾驰而去
凌灼华被他抱在怀里,浑身僵硬,一动不敢动
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很干净,没有随元青那种令她恐惧的甜香,可他的眼神太过炽热,太过熟悉,让她莫名不安
她不记得他一点都不记得
等再次醒来时,她已经躺在温暖干净的床榻上,入眼便是那素色纱帐,身上盖着厚实的软被
房间雅致温暖,与之前的破庙干草堆天差地别
这一幕好像有些熟悉
而床边,正坐着那个雪地里的锦衣公子
他见她睁眼,眼中瞬间亮起光芒,俯身靠近,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“灼华,你醒了?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冷不冷?饿不饿?”
凌灼华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,下意识往后缩了缩,眉头紧蹙,眼神戒备而疏离,声音沙哑又警惕
“你是谁……我认识你吗?”
李怀安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,眼底的光芒一点点暗下去
他怔怔看着她,轻声道:“灼华,是我,李怀安,你不记得我了?”
凌灼华抿紧唇,摇了摇头,眼神里除了陌生,只剩警惕
“我不认识你”
“你别靠近我”
她的语气很淡,却带着一层厚厚的壳,拒人于千里之外
李怀安看着她全然陌生又戒备的眼神,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,疼得喘不过气
他找了她这么久,念了她这么久,终于重逢
可她,却不记得他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