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入京城的那一刻,凌灼华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十面埋伏
往日里热闹繁华的长街,如今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肃杀之气,街面上行人寥寥,大多步履匆匆,不敢多做停留
一队队身披铠甲的官兵手持长刀,沿街巡逻,靴底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又刺耳的声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凌灼华紧绷的心弦上
城墙、驿站、客栈门口、甚至巷口的老槐树上,全都贴满了她的海捕画像
画中人眉眼明艳,娇俏灵动,是昔日未出阁的凌家大小姐,旁边赫然写着“谋逆罪臣之女凌灼华,悬赏千两黄金,活捉或献首皆可”的字样,墨迹鲜亮,刺眼得很
凌灼华裹紧了头上的粗布头巾,将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,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,刻意佝偻着背,混在几个逃难的流民中间,缓步挪动
她特意换了身洗得发白、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裙,头发胡乱挽成一个粗糙的发髻,沾了些尘土草屑,全然没了往日将军府嫡女的半分风姿,可即便如此,心底的恐慌依旧攥得她喘不过气
刚走过街角的茶楼,两个巡逻官兵突然横冲过来,径直拦住了她们这群流民,厉声喝令“都站住!抬头!挨个查验!敢藏着掖着,一律按凌家同党处置!”
凌灼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指尖死死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
她低着头,目光死死盯着地面的青石板缝,耳边听着官兵粗暴的呵斥声,还有流民们瑟瑟发抖的求饶声,呼吸都不敢加重
前面的流民一个个被掰着抬头核对画像,轮到她时,官兵伸手就要去扯她脸上的布巾,眼神凶戾:“把头抬起来!脸裹这么紧,心里有鬼是不是!”
剧痛尚未消退的伤口被布巾摩擦,阵阵刺痛传来,凌灼华却强忍着,猛地弯下腰,故意发出剧烈的咳嗽声
声音沙哑得如同年迈老妇,还刻意往旁边挪了挪,露出左脸颊那道狰狞的、皮肉翻卷的疤痕,含糊不清地嘟囔:“官爷饶命……民女染了恶疮,脸上流脓不止,怕冲撞了官爷,实在不敢抬头……”
那官兵凑近一看,瞧见那道吓人的疤痕,瞬间面露嫌恶,下意识后退半步,挥着刀不耐烦地驱赶:“晦气东西!赶紧滚!别在这儿碍眼!”
凌灼华低着头,弓着背,快步从官兵身边走过,直到走出好几步,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粗布衣裳,心脏还在疯狂狂跳,几乎要冲破胸膛
她不敢停留,沿着偏僻的小巷往内城方向挪,可越是靠近凌府、刑部这些地方,官兵巡逻越密,画像贴得越密
行至一处十字街口,一群百姓正围着画像议论纷纷,凌灼华本想绕道走,却不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还有官兵的大喊“那边那个女子!站住!身形看着像画像上的人!”
凌灼华浑身一僵,脚步没敢停,反而加快了步伐,顺势钻进了旁边拥挤的集市
集市里人多嘈杂,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,她故意挤在人群最密处,弯腰拿起摊位上的菜筐顶在头上,挡住大半身形,还顺手抓起一把蔫了的青菜,装作买菜的农妇,低头跟摊主问价,声音压得极低,刻意粗着嗓子说话
那几个官兵追过来,在人群里扫视一圈,目光扫过顶筐的凌灼华,只看到一个佝偻、衣着破旧的农妇背影,脸上还遮着东西,全然没往凌灼华身上想,骂了几句,又往别的方向追去
凌灼华攥着青菜的手不停发抖,直到官兵走远,才放下菜筐,快步挤出集市,躲进一条阴暗的死巷。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大口喘着粗气,脸颊的伤口因刚才的急促动作崩开,渗出血丝,沾在布巾上,又疼又痒,可她连擦都不敢擦
刚平复些许呼吸,巷口又走来两个衙役,手里还拿着她的画像,边走边比对
凌灼华眼疾手快,立刻转身,趴在墙边的泔水桶旁,假装弯腰呕吐,还故意把身上蹭了些污渍,头发弄得更乱
衙役走到巷中,瞥了一眼浑身脏乱、模样狼狈的她,只当是个乞丐,嫌弃地皱紧眉头,匆匆看了两眼便转身离开,嘴里还念叨着:“这凌灼华到底藏哪了,京城都翻遍了,也没个人影……”
听着衙役的脚步声远去,凌灼华才缓缓直起身,眼底满是死寂与倔强
每走一步,都是生死一线;每一次对视,都可能万劫不复
街上的画像像一张张索命符,官兵的眼神像一把把利刃,可她不能退,也不能停
她抹掉脸上的污渍与血迹,重新裹紧头巾,趁着暮色渐浓,再次踏入布满危机的京城街巷,朝着关押家人的方向,一步一步,艰难前行
暮色像一块厚重的墨布,一点点将京城的角落染黑,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,昏黄的光却照不进那些幽深的暗巷,反倒将影子拉得诡谲狭长
凌灼华贴着墙根,脚步轻得像一阵风,耳尖死死盯着四周的动静,连呼吸都调成了细弱的节奏,生怕一丁点声响引来追兵
她刚拐过一条窄巷,身后骤然袭来一股力道,不等她反应,手腕就被一只温热却有力的手攥住,猛地往巷子更深处的阴影里拽去
突如其来的触碰让凌灼华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求生的本能瞬间压过所有理智,她顾不得对方是何人,反手就挣脱,攥紧拳头朝着对方心口狠狠砸去,声音因紧绷而尖利“放开我!”
对方却身形轻闪,轻而易举避开她的攻击,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,脚步始终从容,只躲不攻“这般急躁,可是想把官兵再引过来?”
凌灼华闻言一听,出手更狠,抬腿踢向对方膝弯,指尖也朝着对方手腕抓去,只想挣脱逃离。她如今是朝廷通缉的要犯,但凡被陌生人抓住,要么是领赏,要么是送命,绝无第三条路可走
“你到底是谁!想干什么!”她厉声质问,眼底满是戒备与狠戾,每一招都带着拼死的力道
可无论她如何出招,对方都游刃有余地闪躲,身姿轻巧得如同鬼魅,始终与她保持着半步距离,分明是刻意放慢了动作,像猫玩弄爪下的猎物一般,任由她挣扎反抗,却始终逃不开他的掌控范围
“我若想害你,你方才在集市就已经落网了,何必等到现在?”那人语气上扬,声音低沉,带着几分玩弄小猫的感觉,伸手轻轻拨开她挥来的手臂,捏住她的下巴
凌灼华不肯信,拼尽全身力气再次扑上,慌乱间头巾滑落,发丝散乱,她抬头的刹那,目光与对方撞了个正着
昏暗中,对方的眉眼轮廓清晰起来,那一双眼眸深邃如潭,带着她记忆里独有的疯批和偏执,只是惊鸿一瞥,凌灼华的动作骤然僵住,挥到半空的手硬生生停住
是他!
心底的念头一闪而过,可连日来的追杀,让她根本无法轻易放下戒备
她死死盯着对方,呼吸依旧急促,浑身的肌肉还绷得紧紧的,眼底满是警惕,没有半分信任,可攥紧的拳头却不自觉松了些许,紧绷的身子也难得松懈了一瞬,原本狂跳的心脏,竟也莫名缓了半拍
她不知道对方此刻出现是何用意,是帮是害,她无从分辨,可那一瞬间的熟悉感,让她终究没有再继续出手,只是警惕地后退半步,冷冷开口“随元青,你想做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