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裂痕与抉择
(秋风渐起,梧桐叶簌簌落下,铺满了洋房门前的小径。佟家儒已经在圣玛利亚女中待了半年,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,和苏曼形影不离,甚至偶尔会主动和东村敏郎说起学校的趣事。)
这天晚饭,陈盛接到一个电话,脸色微变,起身对两人说:“新加坡那边有点急事,我得回去一趟,大概要半个月。”
“这么急?” 东村敏郎蹙眉,“需要我安排人护送吗?”
“不用,” 陈盛拍了拍他的肩膀,目光在他和佟家儒之间转了一圈,语气意味深长,“家里就交给你了,敏郎。” 他又看向佟家儒,温和道,“家儒,乖乖听话,等我回来给你带南洋的糖果。”
佟家儒点了点头:“陈爹爹一路小心。”
(陈盛走后的第三天,平静被打破了。)
清晨,佟家儒上学时,发现平时护送她的大岛浩换成了黑川。黑川性子比大岛浩急躁些,开车时也少了几分沉稳。
车子行到半路,突然从巷子里冲出几个蒙面人,举着枪对准了车窗。
“砰!” 一声枪响,子弹擦着车窗飞过,击碎了路边的玻璃。
“坐稳了!” 黑川低喝一声,猛地踩下油门,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,甩开了追来的人。
佟家儒吓得脸色惨白,紧紧抓着座椅,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。
(到了学校门口,黑川脸色凝重地对她说:“家儒小姐,今天可能不太平,放学我来接你,千万别自己乱跑。”)
佟家儒点了点头,脚步发虚地走进学校。一上午都心神不宁,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。
中午,苏曼找到她,神色焦急:“家儒,你听说了吗?昨晚租界里抓了好多人,说是……抗日分子。”
佟家儒心里咯噔一下,想起早上的袭击,隐约觉得两者之间有关联。
“我爸爸说,这次动手的是东村课长的人,下手特别狠。” 苏曼压低声音,“听说……还打死了几个。”
“东村课长”四个字像针一样刺进佟家儒的耳朵里。她猛地抬头,不敢置信地看着苏曼:“你说……是东村爹爹?”
苏曼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“东村爹爹”是谁,点了点头:“是啊,就是那个在宪兵队任职的东村敏郎,你不知道吗?”
(佟家儒只觉得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)
宪兵队……抗日分子……动手狠……这些词语像冰锥,狠狠扎进她心里。那个会给她夹菜、会去看她运动会、会让属下保护她的“爹爹”,竟然是这样的人?
难怪他总是神色沉郁,难怪他的属下总是眼神警惕,难怪陈爹爹看他的眼神总带着复杂……原来他是手上沾着血的刽子手。
(下午的课,佟家儒一句也没听进去。放学时,黑川准时来接她,可她看着那辆熟悉的汽车,只觉得无比陌生。)
回到家,东村敏郎已经回来了,坐在客厅里,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硝烟味。看到她回来,他像往常一样站起身:“回来了?饿不饿?”
佟家儒没有回答,只是定定地看着他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、疑惑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。
“怎么了?” 东村敏郎察觉到她的异样,眉头微蹙。
“他们说……” 佟家儒的声音颤抖着,“说你是宪兵队的课长,说你抓了好多人,还……还打死了他们。”
(东村敏郎的身体猛地一僵,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。他没想到,她会知道这些。)
他张了张嘴,想解释,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。他确实是宪兵队课长,确实抓过抗日分子,手上也确实沾着血。这些都是无法否认的事实。
“是真的吗?” 佟家儒的眼泪涌了上来,顺着脸颊滑落,“你为什么要做这些?那些人……做错了什么?”
“家儒,” 东村敏郎的声音艰涩,“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。”
“我该知道!” 佟家儒提高了声音,带着哭腔,“你是我的爹爹啊!我怎么能不知道你是做什么的?你告诉我,那些传言是不是真的?你是不是……杀了很多人?”
东村敏郎闭上眼,痛苦地沉默着。他的沉默,就是最残忍的答案。
(佟家儒看着他,眼神里的信任和依赖一点点碎裂,取而代之的是失望和疏离。她猛地后退一步,摇着头:“我不信……你不是这样的人……” 说完,她转身跑上楼,把自己锁进了房间。)
客厅里只剩下东村敏郎一人,他站在原地,像一尊僵硬的石像。窗外的风卷着落叶吹进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他知道,该来的总会来。他一直想把她护在羽翼之下,不让她接触那些黑暗,可终究还是没能做到。
(晚上,佟家儒没有下楼吃饭。张妈上去叫了几次,都被她拒之门外。)
东村敏郎坐在餐桌前,面前的饭菜一口未动。他看着楼上紧闭的房门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。
这就是他曾经的路,充满了血腥和杀戮,如今连他想守护的人,都被这黑暗所伤。
陈盛的话再次在他耳边响起:“你手上的血已经够多了。这一世,别再走老路了。”
(凌晨,东村敏郎接到了赤本的电话,语气急促:“课长,抓到一个重要的抗日分子,招出了陈盛先生和他们有联系,上面让您立刻带人去查!”)
东村敏郎的心脏骤然紧缩。大哥……果然和抗日分子有关。
“课长?您听到了吗?” 赤本催促道。
东村敏郎握着电话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一边是他效忠的组织,是他过去的信仰;一边是他的哥哥,是他想要守护的女孩心中的光。
他脑海中闪过陈盛温和的笑容,闪过佟家儒失望的眼泪,闪过那些被他亲手葬送的生命……
“不去。” 东村敏郎的声音低沉,却异常坚定。
“课长?” 赤本愣住了,以为自己听错了,“您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不去。” 东村敏郎重复道,“把人放了,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另外,告诉所有人,以后不准再提陈盛的名字,不准动他身边的任何人。”
“课长,这是违抗命令啊!” 赤本急道,“会掉脑袋的!”
“出了事,我担着。” 东村敏郎说完,挂断了电话。
(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,心里一片平静。)
他做出了选择。
上一世,他为了所谓的“职责”,背弃了良知,最终落得众叛亲离、死于非命的下场。这一世,他不想再重蹈覆辙。
他可以不是宪兵队课长,可以背负违抗命令的罪名,甚至可以失去一切,但他不能再伤害身边的人。
(楼上,佟家儒其实没有睡着。她听到了楼下的电话声,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,却能感觉到东村敏郎语气里的决绝。)
她靠在门板上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心里像一团乱麻,有失望,有愤怒,却还有一丝不愿承认的……动摇。
这个男人,真的会改变吗?
(第二天一早,东村敏郎没有去宪兵队,而是坐在客厅里,等佟家儒下来。)
佟家儒下楼时,看到他眼下的乌青,还有那份平静中带着的疲惫,心里微微一动。
“家儒,” 东村敏郎站起身,目光诚恳地看着她,“我知道我过去做了很多错事,让你失望了。我不奢求你立刻原谅我,但我向你保证,从今天起,我不会再伤害无辜的人。”
佟家儒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如果你还是无法接受……” 东村敏郎的声音有些艰涩,“我可以送你去别处,保证你一生安稳。”
(佟家儒的心跳了一下。她想起这半年来的点点滴滴,想起他笨拙的关心,想起运动会上他紧张的眼神。那些温暖,不是假的。)
她咬了咬唇,低声道:“我……我想等陈爹爹回来。”
东村敏郎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。她没有立刻离开,也没有彻底否定他,她选择了……给他一点时间,也给她自己一点时间。
他点了点头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:“好,等大哥回来。”
(秋风依旧吹着,梧桐叶还在落,但客厅里那层冰封的气息,似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。)
东村敏郎知道,他的路才刚刚开始改变,未来还有很多艰难险阻,但只要能看到少女眼中重新燃起的光,他就有勇气走下去。
而佟家儒站在原地,看着这个正在试图挣脱黑暗的男人,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:或许,他真的可以成为一个不一样的“爹爹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