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际依旧覆着一层淡淡的青灰,晨雾未散,将整片西侧密林裹得朦胧而静谧。枝叶交错间,细碎的天光斑驳洒落,踩在铺满腐叶的地面上,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。四人小队在争执过后彻底分道扬镳,两道身影朝着西侧平缓小径渐行渐远,另两道则毅然踏上了东侧陡峭的陡坡,原本紧密的队伍,此刻被一道无形的隔阂生生割裂。
谢临舟与博峰并肩走在西侧小径上,一路沉默。谢临舟眉宇间仍凝着未散的愠怒,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佩剑,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方才与季昭然争执的画面。他向来行事稳妥,修炼试炼从不是儿戏,安全永远是第一位,可季昭然偏偏一意孤行,只顾着追求速度与捷径,全然不顾潜在的危险。博峰则依旧是那副沉静寡言的模样,手中紧紧攥着地图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的环境,脚步沉稳,每一步都踩得扎实,偶尔侧头观察谢临舟的神色,却始终没有多言,只默默跟在身侧,给予无声的支持。
西侧小径看似平缓,实则暗藏危机。藤蔓缠绕在粗壮的树干上,像蛰伏的毒蛇,地面上散落着松动的碎石,稍不留意便会滑倒。两人前行不过半柱香的功夫,林间忽然响起一阵诡异的嘶嘶声,声音尖锐刺耳,由远及近,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。谢临舟瞬间停下脚步,抬手示意博峰戒备,周身的气息骤然紧绷,宿醉遗留的微弱晕眩早已被警惕驱散得一干二净。
“是影纹蛇,群居妖兽,速度极快,带有微毒。”谢临舟压低声音,语气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。他自幼在升悠府修习,对密林之中的妖兽习性了如指掌,话音刚落,数条通体漆黑、布满银色纹路的毒蛇便从藤蔓间窜出,吐着猩红的信子,朝着两人迅猛扑来。
博峰反应极快,当即抽出腰间短刀,身形一侧,精准格挡开迎面袭来的一条毒蛇,刀风凌厉,直接将毒蛇斩落在地。谢临舟则纵身跃起,衣袖翻飞,指尖凝起淡淡的灵力,化作一道柔和却坚韧的屏障,挡开了从两侧包抄而来的蛇群。两人无需多言,一个主攻防御,牵制蛇群的攻势,一个精准出击,逐个击破,配合得默契十足。
博峰刀法沉稳,每一击都直击妖兽要害,干净利落;谢临舟灵力操控精妙,总能在关键时刻护住博峰的身后,封堵毒蛇的退路。林间风声呼啸,灵力碰撞的微光与刀光交织,不过片刻功夫,地上便铺满了影纹蛇的尸体。危机解除,两人收了招式,相视一眼,微微点头,没有多余的夸赞,却早已在数次修炼与同行中,练就了无需言语的默契。
谢临舟抬手擦去额角薄汗,目光下意识地朝着东侧陡坡的方向瞥了一眼,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焦躁。他抿了抿唇,迅速收回视线,强迫自己不去想季昭然,可方才的担忧刚冒出头,就被心底的怒气压了下去——明明是那人固执己见,不听劝告,他根本没必要多余担心。
与此同时,东侧陡坡之上,季昭然与峰清禾正艰难前行。陡坡地势险峻,山石松动,脚下稍不留神便会滑落山崖,季昭然走在前方,刻意放慢脚步,时不时伸手扶一把身后的峰清禾,眉宇间满是不耐与烦躁,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冻结。
博清禾小心翼翼地抓着身旁的树干,看着季昭然阴沉的脸色,怯生生地不敢说话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昭然哥还在为方才路线的争执生气,也明白他心里对临舟哥满是不满。走了一段路,博清禾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:“昭然哥,你别生气啦,临舟哥也是为了大家好……”
不提谢临舟还好,一听见这个名字,季昭然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,转过身,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:“我就是不满!他永远都是那副墨守成规的样子,试炼本就是考验胆量与速度,东侧路线明明更近,他偏偏要绕远路,固执得像块石头!我不过是想快点完成任务,何错之有?”
他越说越气,想起谢临舟方才冷着脸反驳自己的模样,心口就堵得发慌。从前两人朝夕相伴,无话不谈,不管是修炼还是日常琐事,向来心意相通,可如今却因为一条路线,闹得不可开交。他承认自己有些冲动,可谢临舟那副事事讲规矩、丝毫不肯退让的样子,实在让他恼火。
就在季昭然怒火中烧之际,陡坡上方的密林里,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嘶吼声,一头通体灰褐、身形壮硕的岩甲兽猛地从树丛中冲出,兽瞳猩红,直勾勾地盯着两人,前爪刨着地面,摆出攻击的姿态。岩甲兽皮糙肉厚,防御力极强,力量巨大,远比西侧的影纹蛇要危险数倍。
博清禾吓得脸色一白,下意识躲到季昭然身后,紧紧抓住他的衣袖。季昭然眼神一凛,瞬间将心底的怒气抛到脑后,周身灵力暴涨,纵身挡在博清禾身前,语气坚定:“别怕,躲在我身后,我来解决它。”
话音落,岩甲兽已然猛冲过来,巨大的爪子带着劲风拍向季昭然。季昭然身形矫健,侧身躲开攻击,同时抽出佩剑,剑刃裹挟着凌厉的灵力,狠狠劈向岩甲兽的脖颈。岩甲兽吃痛,嘶吼得更加剧烈,疯狂地扭动身躯反击,季昭然丝毫不惧,凭借着灵活的身法与强悍的实力,与岩甲兽周旋缠斗。
他始终将博清禾护在身后,不让她受到半点波及,每一次攻击都精准狠辣,即便手臂被岩甲兽的利爪擦过,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,也未曾后退半步。一番激烈的搏斗过后,季昭然找准时机,一剑刺入岩甲兽的弱点,巨兽轰然倒地,彻底没了气息。
季昭然收剑,喘了口气,低头看向身后毫发无损的博清禾,语气放缓了些许:“没事吧?”峰清禾连忙摇头,看着他手臂上的伤口,满眼担忧:“昭然哥,你受伤了……”“小伤,不碍事。”季昭然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,心底却忽然闪过谢临舟的身影——若是他在,定然又要皱着眉说教,怪他鲁莽冲动。
这个念头刚起,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,冷着脸继续前行。
两道队伍各自历经危险,一路前行,竟在不知不觉中,同时抵达了试炼的中点标记处。
谢临舟与博峰率先走到标记石旁,谢临舟抬眼,便撞见了迎面走来的季昭然与博清禾。四目相对的瞬间,空气骤然凝固,原本就紧绷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。谢临舟的目光落在季昭然手臂上的伤口,眉峰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,可随即又想起两人的争执,眼神瞬间冷了下来,径直移开视线,仿佛从未看见过对方。
季昭然也同样瞥见了谢临舟衣角沾染的泥土与薄汗,知道他定然也遇到了危险,心底莫名一紧,可嘴上却半点不肯服软,冷哼一声,别过头,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谢临舟,周身的冷气更甚。
博清禾与博峰站在一旁,看着两人针锋相对、互不理睬的模样,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开口打破这尴尬的沉默。明明是一同出发的小队,明明方才都在各自的路线上牵挂着对方,可此刻面对面站着,却都憋着一股气,谁也不肯先低头,谁也不愿说出那句道歉。
试炼考核很快结束,教官任成点评了四人的表现,夸赞他们协作能力出众,顺利完成任务,可只有四人自己知道,他们的小队早已名存实亡。
离开密林,返回升悠府的路上,谢临舟刻意走在左侧,与季昭然隔着老远的距离,脚步匆匆,目不斜视。季昭然则走在右侧,双手抱胸,脸色阴沉,目光始终望着前方,刻意避开谢临舟的方向。
曾经的他们,形影不离,朝夕相伴,无论是清晨练功,还是闲暇休憩,总是并肩而行,笑语不断。府里的弟子都知道,谢临舟与季昭然是最要好的同伴,几乎从未分开过。可如今,不过是一场试炼争执,两人却陷入了冰冷的冷战。
谢临舟走在府内的青石路上,但凡看见季昭然的身影,便会立刻绕道而行,心底满是别扭与不满,总觉得季昭然鲁莽固执,不听劝告,错不在自己,没必要主动妥协。他看着身旁空无一人的位置,想起从前季昭然总爱凑在身边,笑盈盈地与他说话,帮他扎头发,心底竟泛起一丝莫名的空落,可这丝空落,很快又被倔强的怒气掩盖。
季昭然亦是如此,他坐在练功场的石凳上,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谢临舟常去的方向,可一旦看见那人的身影,便会立刻收回视线,心里愤愤不平,觉得谢临舟小题大做,顽固不化,明明只是小事,却非要闹到这般地步。他想起自己特意给谢临舟买的发饰,想起清晨帮他扎头发时的笑意,心口又闷又堵,却依旧拉不下脸去道歉。
从前朝夕相伴的两人,如今变成了看见对方都要绕道走的陌生人。冷战的寒意笼罩在两人之间,没有争吵,没有话语,只有无声的疏离与别扭的不满,曾经的亲密无间,在这一刻,被一道看不见的隔阂,彻底隔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