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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断剑

直至永夜降临

第一节 晨光与锈迹

正月十二,晨。

康复训练的第五天。阮知夏已经能撑着助行器,在客厅里缓慢走完一个来回。左腿还是疼,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,但至少能踩实了。林康复师说,这是好迹象。

“肌肉在重新学习发力。”林康复师扶着她坐下,手法利落地按摩她小腿僵硬的肌肉,“但别着急,恢复就像绣花,急不得。你越急,针脚越乱,最后整幅图都毁了。”

阮知夏咬着毛巾,额发被汗水浸透。她没说话,只是盯着自己左腿。石膏拆了,换成可拆卸的护具,皮肤上缝合的疤痕像一条狰狞的蜈蚣,蜿蜒盘踞在小腿上。医生说过,这疤会跟着她一辈子。

“好了,今天到此为止。”林康复师收起工具,“明天试试脱掉护具,在平行杠里站五分钟。记住,疼要告诉我,逞强没好处。”

“我不疼。”阮知夏松开毛巾,声音有点哑。

林康复师看了她一眼,没戳破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。她收拾好东西,走到门口时又回头:“阮小姐,有句话可能不中听,但我想说——你不是超人。允许自己疼,允许自己慢,这不丢人。”

门轻轻关上。阮知夏靠在轮椅里,闭上眼,感受着左腿那阵绵延不绝的、灼热的痛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在武校,第一次练后空翻摔下来,胳膊脱臼。教练给她正骨,她咬着牙没哭,但眼泪自己往外跑。教练说,夏夏,疼就喊出来,不丢人。

可她从没学会喊疼。在这个圈子里,喊疼等于示弱,示弱就会被吃掉。所以她演打戏不用替身,吊威亚摔断肋骨也笑着说没事,被同行排挤、被资方刁难,她都咬牙挺过来。她以为只要够强,就没人能伤到她。

直到那支淡蓝色的针管抵在她脖子上。

手机在茶几上震动。是周倩,每天固定时间打来,汇报工作——或者说,汇报“工作”如何被一个个取消。《凤鸣长安》的女一号定了新晋小花,代言换了人,就连谈好的综艺也以“档期不合”为由婉拒。娱乐圈现实得可怕,你红时万人捧,你摔了,没人愿意弯腰扶你一把。

“夏夏,你别急,好好养伤。等风头过去,姐一定给你找更好的本子。”周倩在电话那头说得小心翼翼。

“嗯。”阮知夏应着,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本《时尚人》杂志。封面上的她还在笑,眼睛里像有星星。

挂断电话,她推动轮椅来到窗边。院子里那几株梅花开得更盛了,红艳艳的,在冬日苍白的天光里烧成一团火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,翻开,在第一页写下日期:丙午年正月十二。

然后,在下面工工整整地写:

康复训练:扶助行器行走,客厅一个来回。用时七分钟。腿疼,能忍。

笔尖顿了顿,她又加了一行小字:

剑断了,就磨成匕首。一寸短,一寸险。

写完,她合上本子,手指摩挲着粗糙的封皮。这是陶屿澈那句话,她记下了。这些天,每当疼得想放弃时,她就默念几遍。像某种咒语,能压住心里那点不断上浮的恐慌。

下午,阳光好一些。阮知夏决定去院子里坐坐。她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挪到门口,开门。冷空气扑面而来,带着梅花清冽的香气。

院子不大,二十来平米,青石板铺地,角落有一丛枯竹。她在廊檐下的椅子上坐下,把伤腿搁在矮凳上,裹紧羽绒服。阳光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,她眯起眼,几乎要睡着。

直到余光瞥见围墙上方,一闪而过的红光。

很微弱,很快消失,像错觉。但阮知夏瞬间清醒了。她没动,保持着原本的姿势,只是眼珠缓缓转动,看向那个方向。

围墙外是另一栋别墅的侧面,墙上爬满枯藤。刚才红光出现的位置,在一扇二楼窗户的角落。窗户拉着厚重的窗帘,看不清里面。但她记得,那栋别墅一直空着,周倩说过,业主在国外,常年不回来。

也许是玻璃反光。也许是鸟。也许……是她太敏感了。

阮知夏垂下眼,拿起手机,装作自拍。镜头缓缓扫过院子,围墙,最后定格在那扇窗户。她放大,再放大。

窗帘边缘,有一道极细的缝隙。缝隙里,似乎有个小黑点。

她放下手机,手心微微出汗。

是摄像头吗?还是她杯弓蛇影?

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,继续晒太阳。但身体里那根弦,悄无声息地绷紧了。

第二节 暗流之下

同一时间,市局缉毒支队。

陶屿澈盯着电脑屏幕,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。从阮知夏提供的那个陌生号码查起,线索断得干净利落。号码是太空卡,只用过一次,打给阮知夏后立刻注销。通讯基站定位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,但那个小区没有监控,周围是四通八达的小巷,人进去就像水入海,无影无踪。

干净,太干净了。干净得不像临时起意,而像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。

“陶哥,陈建国那边有动静了。”小陈推门进来,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,“他名下的进出口公司,最近三个月有七批货从滇南入境,报关单上写的是‘手工艺品’,但海关那边留的底单,重量和体积对不上。”

“货物现在在哪?”

“在港口保税仓,还没提走。”小陈把一摞文件放在桌上,“我们申请了开箱检查,但上面驳回了,说证据不足,不能打草惊蛇。”

陶屿澈皱眉:“谁驳的?”

“陈处。”小陈压低声音,“省厅那位。他说现在动陈建国,会惊动赵永坤。这条线埋了三年,不能断在咱们手里。”

三年。陶屿澈想起老周的话。赵永坤这条老狐狸,蛰伏三年,现在终于要出洞了。而陈建国,就是他在白道上伸出的那只手。

“那批‘幻海’,有线索吗?”陶屿澈问。

“技术科分析了阮知夏裙子上的残留物,纯度很高,是实验室级别的新货。市面还没流通,但黑市上已经有风声,说会有‘好东西’进来。”小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陶哥,我总觉得……阮知夏那晚遇到的事,可能不是孤例。”

陶屿澈抬眸看他。

“我查了星耀传媒旗下其他艺人,尤其是最近半年突然爆红或者资源飞升的,有几个的行踪很奇怪。”小陈调出几份资料,“这个叫苏晴的新人,选秀出道,之前一直不温不火,上个月突然接了部大制作女二。这个叫林浩的,模特转型,出道就拿了高奢代言。他们共同点是,都参加过李茂或王振涛组织的私人饭局,而且饭局后都‘病’过一阵,对外说是压力大,需要静养。”

“你是怀疑,他们也被用了‘幻海’?”

“或者是类似的东西。”小陈声音发沉,“用毒品控制艺人,让他们听话,再利用他们的影响力洗钱甚至带货——这路子,赵永坤不是第一次用了。三年前云省那个案子,他就是用这招控制了几个小明星,搭建了娱乐场所的销售网。”

陶屿澈沉默。他想起医院里阮知夏苍白的脸,和那句“会坐牢吗”。如果小陈的推测是真的,那她逃过的,不止是一次侵犯,更是一个精心编织的、足以吞噬灵魂的陷阱。

“这些艺人,现在能接触吗?”他问。

“很难。都被公司保护得很好,行程保密,身边全是自己人。”小陈苦笑,“而且就算接触了,他们敢说吗?说了,前程尽毁,不说,至少还能在泥潭里光鲜地活着。”

办公室安静下来,只有电脑主机低沉的嗡鸣。窗外天色阴沉,又要下雪了。

“阮知夏那边怎么样?”陶屿澈换了话题。

“老样子,康复训练,看书,晒太阳。很安静。”小陈顿了顿,“不过昨天下午,她在院子里坐了两个小时,一直用手机拍隔壁那栋空别墅。我们的人检查过,那栋别墅没人,但……确实有点不对劲。”

陶屿澈眼神一凝:“说清楚。”

“别墅的窗帘一直拉着,但二楼窗户的窗帘,边缘有个不起眼的破口。我们的人用望远镜看过,破口后面,好像有反光物,但不确定是什么。”小陈说,“已经安排人今晚潜入查看。不过陶哥,如果真是摄像头,那说明对方盯得很紧,连阮知夏搬到这里都知道。”

“而且知道我们安排了人保护,所以不敢靠近,改用监控。”陶屿澈捻灭烟蒂,“赵永坤在试探,试探我们对阮知夏的重视程度,也在试探她的价值。”

他拿起外套:“我去一趟。”

“现在?要不要多带几个人——”

“不用,我一个人去。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。”陶屿澈走到门口,又停住,“小陈,继续查苏晴和林浩,但别惊动他们。另外,想办法弄到他们‘生病’期间的病历,看有没有异常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第三节 看不见的网

傍晚,城西别墅区。

陶屿澈把车停在小区外的便利店门口,步行进去。他穿了件深色羽绒服,戴着棒球帽,像个普通的访客。保安看了他的门禁卡——周倩事先准备的——便放行了。

他没直接去阮知夏那栋,而是绕到后面,沿着围墙走。天色渐暗,路灯还没亮,竹林在风里沙沙响。他走到那栋空别墅后面,左右看看,无人,后退几步,助跑,攀住围墙边缘,利落地翻了过去。

落地无声。院子里荒草丛生,显然很久没人打理。他贴着墙根走到别墅后门,摸出两根细铁丝,在锁孔里拨弄几下。老式锁芯,咔哒一声,开了。

屋里一股灰尘味。他打开小手电,光束切开黑暗。客厅空荡荡,只有几件蒙着白布的家具。他快速检查了一楼,然后顺着楼梯上到二楼。

二楼有三个房间。他推开主卧的门,灰尘在光束中飞舞。窗户果然拉着厚重的窗帘,他走到窗边,轻轻掀开一角。

从这个角度,刚好能看见阮知夏那栋别墅的院子和客厅窗户。距离不到五十米,视野清晰。

他蹲下身,仔细检查窗框。在窗帘轨道内侧,他摸到了一个纽扣大小的金属物体。用指甲抠下来,放在掌心:微型无线摄像头,型号很新,市面上买不到,军用或特工级别。

摄像头还亮着微弱的红灯,表示正在工作。

陶屿澈眼神沉了下去。他拆下摄像头,关掉电源,又仔细检查了整个房间。在床底下的灰尘里,他找到一个烟蒂,万宝路黑冰,抽了一半就掐灭了。烟蒂还很新,最多不超过三天。

他捡起烟蒂,用证物袋装好。又在墙角发现几个模糊的鞋印,42码左右,运动鞋底花纹。他拍了照,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去,锁好门,翻墙离开。

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。

回到车上,陶屿澈给老周打电话,简要汇报了情况。

“摄像头我拆了,但对方肯定知道暴露了。”他说,“烟蒂和鞋印我带回去做鉴定。另外,我建议立刻给阮知夏换地方。”

“换哪儿?现在哪里都不安全。”老周在电话那头叹气,“赵永坤这是明摆着告诉我们,他盯上阮知夏了。拆了摄像头,他还会用别的办法。躲不是长久之计。”

“那怎么办?等她出事?”

“加强保护,等对方出招。”老周声音疲惫,“屿澈,我知道你担心那姑娘。但我们现在动不了赵永坤,也动不了陈建国。省厅要放长线钓大鱼,咱们只能等。”

“等到什么时候?等到她真的出事?”陶屿澈握紧方向盘,手背青筋凸起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
“屿澈,”老周再开口时,声音低了些,“你还记得三年前,咱们在云省跟的那个案子吗?那个被赵永坤控制的小明星,最后怎么样了?”

陶屿澈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记得。那个女孩叫小雨,二十岁,选秀出道,笑容很甜。被毒品控制后,成了赵永坤的玩物和洗钱工具。等警方找到她时,她缩在出租屋的角落,浑身是针孔,神志不清,只会反复说“我错了,我再也不敢了”。送进戒毒所第三个月,她用床单把自己吊死在了卫生间。

“阮知夏不是小雨。”老周说,“她比小雨坚强,也比小雨幸运——至少她逃出来了,还有我们看着。但你要明白,赵永坤要毁掉一个人,有的是办法。我们现在能做的,就是在她周围筑起墙,等对方先撞上来。”

“这太被动了。”

“是,很被动。但这就是缉毒,很多时候,我们只能等。”老周顿了顿,“不过屿澈,有件事你可以做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去告诉阮知夏,她没看错,围墙外确实有眼睛。”老周说,“然后问问她,是想继续当被保护的证人,还是……想和我们一起,把那双眼睛挖出来。”

陶屿澈愣住:“你想让她当诱饵?”

“是给她选择。”老周纠正,“她有权利知道自己的处境,也有权利决定怎么应对。但你要说清楚,选后者,很危险,可能真的会死。”

通话结束。陶屿澈坐在车里,看着远处阮知夏那栋别墅亮起的灯光。夜幕降临,窗口透出暖黄色的光,在寒冷的冬夜里,像一粒小小的、脆弱的琥珀。

他点了根烟,没抽,只是看着火星在黑暗里明灭。

第四节 选择

晚上七点,门铃响了。

阮知夏正在厨房煮面。简单的清汤挂面,加了个鸡蛋,几片青菜。她拄着拐杖挪到门口,从猫眼往外看——是陶屿澈。

她打开门。他站在廊下,肩头落着细雪,手里拎着个纸袋,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来。

“路过,买了点生煎。”他举了举袋子,“还没吃吧?”

阮知夏侧身让他进来。陶屿澈熟门熟路地换了拖鞋,走到餐厅,把生煎放在桌上,又去厨房拿了盘子和醋。

“坐下吃,凉了不好。”他说。

阮知夏坐下,看着他把生煎一个个夹到她盘子里。他动作很自然,好像做过很多次。可她记得,他们只见过几面。

“陶警官,”她拿起筷子,“你有话对我说。”

不是疑问句。陶屿澈动作一顿,抬眼看她。她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,但眼睛下面还是有淡淡的青黑。她看着他,目光清澈,直接,像一面镜子,照出他所有未出口的话。

“是。”他放下筷子,在对面坐下,“今天下午,我去隔壁那栋空别墅看了。”

阮知夏夹生煎的手停在空中。

“你看到的是真的。”陶屿澈看着她,一字一句,“那里装了微型摄像头,正对着你的客厅和院子。烟蒂是新的,脚印也是。有人在那儿蹲守,监视你。”

筷子掉在盘子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阮知夏的手在抖,她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
“谁?”她问,声音很轻。

“还在查。但大概率是赵永坤的人。”陶屿澈说,“你捡到的那个U盘,威胁你的电话,还有那晚的事,都和他有关。他是冲你来的,阮小姐。”

餐厅里安静得可怕。只有窗外的风声,和暖气片轻微的滋滋声。阮知夏低着头,长发垂下来,遮住她的脸。陶屿澈看不见她的表情,只看见她放在桌上的手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

很久,她抬起头。脸上没有泪,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。

“所以呢?”她问,“你们准备把我关到什么时候?一个月?一年?还是等赵永坤被抓,或者等我被遗忘,再放我出去?”

“我们没有关你——”

“有区别吗?”阮知夏打断他,声音陡然拔高,“我不能出门,不能工作,连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都要被人监视!这和坐牢有什么区别?陶警官,我的腿可能废了,我的事业已经毁了,现在连我最后这点自由,你们也要拿走吗?”

她胸口剧烈起伏,眼圈红了,但死死咬着牙,不让眼泪掉下来。陶屿澈没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她。等她稍微平静一些,他才开口:

“我来,就是给你选择。”

阮知夏怔住。

“选择一,我们给你换个更隐蔽的地方,加强保护,等到案子结束,或者赵永坤落网。这期间,你不能和外界联系,不能做任何可能暴露行踪的事。就像你说的,像坐牢。”陶屿澈声音平稳,像在陈述案情,“选择二,你留在这里,但我们会调整保护方案。你继续康复,甚至可以适当露面——比如在社交媒体发些动态,让外界知道你‘静养’的假象。但同时,你要配合我们,留意所有异常,提供线索。这会很危险,因为赵永坤的人可能会再次接触你,甚至采取更极端的手段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她的眼睛:

“选后者,你不再只是被保护的证人。你是我们的眼睛,也是我们的饵。但我要告诉你,做饵,可能会死。”

餐厅又陷入沉默。窗外的雪下大了,簌簌地打在玻璃上。阮知夏转头看着窗外,看了很久。然后,她慢慢转回头,拿起筷子,夹起一个已经凉透的生煎,咬了一口。

“我选二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。

陶屿澈看着她。

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阮知夏咽下生煎,抬眼看他,“如果……如果最后真的抓到那些人,我要看着他们被判刑。我要亲眼看着,他们为那晚的事付出代价。”

陶屿澈沉默了几秒,点头:“好。”

“还有,”阮知夏又说,“如果我真的……死了,别让我悄无声息地死。至少要让别人知道,我是怎么死的,为什么死的。”

这句话她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明天吃什么。陶屿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他想说“你不会死”,但这句话太苍白,太无力。在缉毒这条路上,他见过太多悄无声息的牺牲,太多连墓碑都不能刻全名的英雄。

所以他最终只是说:“我会尽我所能,保护你。”

阮知夏笑了笑。这是这些天来,陶屿澈第一次看到她笑。很淡,很短暂,像雪地上掠过的一点光。

“谢谢你,陶警官。”她说,然后低下头,继续吃那碗已经凉透的面。

陶屿澈坐在对面,看着她一口一口,把面吃完,把生煎吃完。她吃得很慢,很仔细,像在进行某种仪式。吃完后,她擦了擦嘴,拄着拐杖站起来,慢慢挪到水池边,开始洗碗。

水声哗哗。陶屿澈看着她的背影。瘦削,单薄,左腿还不敢用力,站姿有些歪斜。但她背脊挺得很直,像一杆枪,哪怕断了,也要戳在地上。

“陶警官。”她忽然开口,没回头。

“嗯?”

“你之前说,U盘很重要。”阮知夏关掉水龙头,用毛巾擦干手,转过身,“我这几天一直在想,陈建国……就是U盘的主人,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习惯?或者,他经常去什么地方?”

陶屿澈眼神一凝:“为什么问这个?”

“因为我可能……还知道一点别的事。”阮知夏撑着拐杖,走回桌边坐下,“两个月前,我在片场捡到U盘那天,陈建国不是一个人来的。他和一个男人在一起,两人在休息室说了很久的话。我路过时,听到他们在吵架。”

“吵什么?”

“听不太清,但陈建国很激动,说‘这是最后一次’,‘再这样下去大家都得完’。另一个男人声音很低,我听不清,但陈建国叫他……”阮知夏皱眉,努力回忆,“叫他‘阿坤’。”

陶屿澈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
“你确定是‘阿坤’?”他问,声音绷得很紧。

“确定。因为陈建国当时吼了一句‘赵阿坤你他妈疯了’,然后摔了杯子。”阮知夏看着他,“那个阿坤……是你们说的赵永坤吗?”

陶屿澈没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点了根烟。火光在黑暗里明灭,映亮他紧绷的侧脸。

赵永坤,原名赵坤。亲近的人,会叫他阿坤。

如果阮知夏没听错,那意味着两个月前,赵永坤亲自来了内地,还和陈建国发生了激烈冲突。而冲突的原因,很可能就藏在那个U盘里。

“你还记得那个男人的样子吗?”他问,声音有些哑。

阮知夏摇头:“我只看到背影,很高,很瘦,穿黑色风衣。他背对着门,我没看见脸。但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他左手虎口好像有个纹身,青黑色的,像是……一条蛇。”

陶屿澈猛地转身。

赵永坤左手虎口,确实纹着一条青蛇。那是他年轻时在边境混帮派留下的标记,后来洗白,但纹身一直没去掉。缉毒支队内部资料里有照片,但只有极少数人见过。

“你确定?”他盯着阮知夏。

“不确定。”阮知夏实话实说,“就瞥了一眼,他很快就走了。也可能是看错了。”

但陶屿澈知道,她没看错。那种敏锐的观察力,是多年练武和拍戏养成的本能。她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,但大脑已经记下了那个细节。
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,把烟按灭在窗台上,“这个信息非常重要。”

阮知夏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她只是安静地坐着,等着。

陶屿澈看着她,忽然明白老周为什么说“给她选择”。这个姑娘,看起来柔弱,骨子里却有股韧劲。她不甘心只当受害者,她想反击,哪怕手里只有一把断剑。

“阮小姐,”他说,“从明天开始,康复训练照旧,但你要留意所有异常。任何陌生人接近,任何可疑的电话、短信、快递,哪怕再小的细节,都告诉我。另外,你可以在社交媒体发些动态,比如康复进展,读书心得,但别提具体位置,别提任何敏感信息。让外界以为你只是在静养,其他的一概不知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还有,”陶屿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黑色手环,递给她,“戴着,别摘。里面有定位和监听,紧急情况下按侧面按钮,我们会立刻赶到。平时不会监听,除非你主动触发,或者我们判断你有危险。”

阮知夏接过手环。金属质感,很轻,像普通的运动手环。她戴在手腕上,调整好松紧。

“像个镯子。”她轻声说。

陶屿澈看着她纤细的手腕,黑色的手环衬得皮肤更加苍白。他忽然想起父亲当年送他上警校时说的话——这身衣服穿上了,就得对得起它。可他从没想过,有一天,他会把一个普通姑娘牵扯进这样的危险里,还亲手给她戴上“镣铐”。
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
阮知夏抬眼看他,有些诧异。

“把你卷进来。”陶屿澈说,声音很低,“这本该是我们的工作。”

阮知夏看了他一会儿,摇摇头。

“是我自己闯进来的。”她说,“那晚,如果我没跑掉,如果我没报警,如果我没捡到那个U盘……可能我现在已经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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