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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3星光入怀.旧时光3

画瓷说2蚀光

蚀骨情戒

第一卷 第七章 医院的早晨

医院的早晨是从消毒水的味道开始的。

沈卿尘提着保温桶走进住院部大楼时,刚好是早上七点半。电梯里挤满了人——有穿着病号服的老人,有眼圈乌黑的家属,有行色匆匆的医生护士。他站在角落,戴着口罩和帽子,低着头,尽量不引人注意。

电梯在八楼停下,肿瘤科。
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护士站传来低低的交谈声。沈卿尘走到809病房门口,透过玻璃窗往里看——江鹤川还在睡,侧躺着,被子盖到下巴,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。呼吸很轻,轻得像随时会断掉。

他轻轻推开门,走进去,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,在江鹤川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。沈卿尘看着他,看着他眼下的青影,看着他瘦得凹陷下去的脸颊,看着他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。

心口又疼起来。那种熟悉的、钝钝的疼,像有只手在胸腔里缓慢地揉搓。

他伸手,轻轻抚平江鹤川眉心的褶皱。指尖触到的皮肤很凉,带着病人才有的那种湿冷的触感。

江鹤川眼皮动了动,缓缓睁开。看见他,怔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来这么早。”

“怕你饿。”沈卿尘也笑,收回手,“做了什么梦?眉头皱得这么紧。”

“忘了。”江鹤川想坐起来,但没力气。沈卿尘连忙扶他,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,“梦见什么不重要,反正……都不是真的。”

沈卿尘打开保温桶,里面是熬得软烂的白粥,还有一小碟清炒的青菜。“我喂你。”

“我自己来。”江鹤川说,但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去。沈卿尘没说话,只是舀起一勺粥,吹凉,递到他嘴边。

江鹤川乖乖张嘴。粥很软,带着米香,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像被砂纸磨过,疼得他眉头又蹙起来。

“慢点。”沈卿尘说,又舀了一勺。

吃了小半碗,江鹤川摇头:“够了,吃不下。”

沈卿尘没勉强,放下碗,用纸巾擦了擦他的嘴角。“医生早上来过了吗?”

“来过了。说今天要做个检查。”江鹤川靠在枕头上,看着窗外,“天气真好。”

沈卿尘也看向窗外。四月的阳光,金灿灿的,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,叶子嫩绿嫩绿的,在阳光下几乎透明。

生机勃勃。

可病房里,是死亡的气息。

“卿尘。”江鹤川忽然叫他。

“嗯?”

“昨晚……秦明找你了?”

沈卿尘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没想到江鹤川会问这个。

“他……跟我说了些事。”沈卿尘说,声音很轻,“关于当年那杯酒。”

江鹤川看着他,眼神平静:“然后呢?”

“他承认了。”沈卿尘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,“他说,是他下的药。但他说他不知道会……会那样。他说他后悔了,每天都活在愧疚里。”
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,和窗外隐约的鸟鸣。

过了很久,江鹤川才开口:“你信吗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卿尘摇头,声音哽咽,“鹤川,我不知道该不该信。他说他爱我,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。他说他做那些事,是因为害怕,因为懦弱,因为……他不敢承认。”

“那你呢?”江鹤川问,握住了他的手,“你还爱他吗?”

沈卿尘的眼泪掉下来,砸在他们交握的手上。“我不知道。我以为不爱了,我以为早就放下了。可昨晚看着他哭,看着他跪在地上,看着他……那么痛苦。我这里……”他指着自己的心口,“好疼。”

“心疼不代表还爱。”江鹤川的声音很温柔,“也可能是……同情,或者,习惯了。”

“习惯?”

“习惯了他的存在,习惯了为他心疼,习惯了把他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。”江鹤川说,手指轻轻摩挲着沈卿尘的手背,“卿尘,你是个心软的人。你对谁都心软,对伤害过你的人也一样。”

沈卿尘摇头,眼泪掉得更凶:“不是的。鹤川,你不知道。你不知道当年我有多爱他,爱到可以为他去死。你不知道他结婚那天,我站在教堂外面,看着他对别人说‘我愿意’,心里想的是,不如死了算了。”

“卿尘……”江鹤川的眼眶红了。

“是你救了我。”沈卿尘看着他,眼泪模糊了视线,“是你把我从那个雨夜带出来,是你陪着我一点一点好起来,是你让我知道,原来被爱是这种感觉。原来爱一个人,不一定要那么疼,不一定要把自己都赔进去。”

他俯身,额头抵在江鹤川的手上,肩膀微微颤抖:“鹤川,我爱你。很爱很爱。可为什么……为什么我心里还有他的位置?为什么听见他哭,我还是会难过?我是不是……很坏?”

“不坏。”江鹤川轻轻抚摸他的头发,声音哽咽,“你只是……还没学会怎么好好爱自己。”

沈卿尘的哭声压抑在喉咙里,闷闷的,听得人心碎。

江鹤川等他哭够了,才轻声说:“卿尘,有件事,我一直没告诉你。”

沈卿尘抬起头,眼睛红肿。

“五年前,那个雨夜,我找到你的时候……”江鹤川顿了顿,像是在组织语言,“其实不是我碰巧经过。是秦明给我打的电话。”

沈卿尘愣住了。

“他打给我,声音在抖,说找不到你了,说你可能有危险。”江鹤川说,眼神飘向窗外,像是在回忆,“他说,如果你有什么事,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。他说……他爱你,但他不配。”

沈卿尘的呼吸停滞了。他怔怔地看着江鹤川,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。

“我找到你的时候,你躺在酒店房间的地上,意识不清,手里拿着碎玻璃。”江鹤川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我把你送到医院,秦明赶来,站在病房外面,不敢进来。他在外面站了一夜,我出去的时候,看见他靠着墙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。”

“他问我,你怎么样了。我说,死不了。他就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他说,死不了就好。然后他就走了,再也没来看过你。”

沈卿尘的眼泪无声地流。他想起出院后,秦明来过一次,站在他家门口,递给他一个袋子,里面是那枚母亲的胸针。他说:“物归原主。”

他说:“以后,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。”

他说:“卿尘,对不起。”

然后他就真的没再来过。直到五年后,拍卖会上,他一次次举牌,拍下那枚戒指。

“他爱你,应该是真的。”江鹤川说,声音很平静,“但他用错了方式,伤你太深。深到可能……这辈子都弥补不了。”

沈卿尘摇头,说不出话。他只是哭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怎么也止不住。

江鹤川把他拉进怀里,轻轻拍着他的背,像在安抚受伤的小动物。“卿尘,听我说。有些事,过去了就是过去了。有些人,错过了就是错过了。不是所有错误都能被原谅,不是所有爱都能重来。”

“那……你呢?”沈卿尘在他怀里,声音闷闷的,“你会离开我吗?”

江鹤川的身体僵了一下。然后,他笑了,笑声很轻,带着苦涩:“我会。卿尘,我会离开你。可能很快,可能……还有一段时间。但总有一天,我会离开。”

“不要……”沈卿尘抓紧他的病号服,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,“鹤川,不要离开我。我求你……”

“嘘。”江鹤川在他耳边说,声音温柔,“我会一直陪着你,以另一种方式。在你的记忆里,在你的心里,在你以后演的每一场戏里。我会一直陪着你,看着你,爱着你。”

“可是我想你活着……”沈卿尘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,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,“我想你好好活着,陪我去冰岛看极光,陪我去养老,陪我……走完这一辈子……”

“我也想。”江鹤川的声音也哽咽了,“我也想陪你一辈子。可是卿尘,命运这东西,不讲道理。它给你什么,你就得接住什么。接不住,也得接。”

他松开沈卿尘,捧着他的脸,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
“所以,答应我。如果我走了,不要难过太久。去找一个爱你的人,好好过日子。可以不是我,可以是任何人。只要他对你好,只要他爱你,只要……你能幸福。”

沈卿尘摇头,拼命摇头。

“答应我。”江鹤川坚持,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。

沈卿尘看着他,看着这个他爱了五年、以为能走一辈子的人,此刻躺在病床上,苍白得像一张纸,却还在为他着想。

最后,他缓缓点头。

“我答应你。”

江鹤川笑了,笑容温柔得像四月的阳光。他低头,在沈卿尘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敲门声响起。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:“江老师,该做检查了。”

沈卿尘站起来,擦了擦脸,对江鹤川说:“我陪你去。”

“不用。”江鹤川摇头,“检查要很久,你在这儿等我。粥……我回来再喝。”

沈卿尘点头,看着他被护士扶上轮椅,推出病房。门轻轻关上,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阳光很好,天空很蓝,云很白。楼下花园里,有病人被家属推着散步,有孩子在玩耍,有鸟在枝头鸣叫。

一切都很美好。

除了病房里的这个人,可能要离开了。

他想起江鹤川的话:“去找一个爱你的人,好好过日子。可以不是我,可以是任何人。”

可以是任何人。

包括秦明吗?

他不知道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秦明发来的消息:

「江鹤川的专家团队下周一到位。治疗从周二开始。」

「我会全程跟进,你不用担心。」

「卿尘,照顾好自己。」

沈卿尘盯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缓缓打字:

「谢谢。」

发送。

然后,他把手机收起来,走到床边,坐下。床上还留着江鹤川的温度,很淡,很凉。

他拿起那个保温桶,看着里面剩下的粥。粥已经凉了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

就像他和江鹤川的爱情,曾经滚烫,曾经温暖,现在……正在慢慢变凉。

他盖好盖子,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。然后,他躺下来,躺在江鹤川刚才躺过的位置,闭上眼睛。

鼻尖是消毒水的味道,是江鹤川身上淡淡的药味,是……死亡的味道。

可他还是躺在这里,一动不动。

像在等待什么。

又像在告别什么。

窗外,阳光依旧很好。

可病房里,一片冰冷。

就像他的心。

慢慢变冷,慢慢变硬,慢慢……死去。

可他还活着。

还要继续活着。

带着江鹤川的爱,带着秦明的忏悔,带着母亲临终前的嘱托。

活下去。

哪怕每一步,都像走在刀尖上。

他也要走下去。

因为他是沈卿尘。

是被爱过的沈卿尘。

是……还在被爱着的沈卿尘。

哪怕这份爱,来得太迟,去得太快,痛得太深。

他也要接住。

然后,继续往前走。

在四月的阳光里,在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里,在死亡的阴影里。

往前走。

一直走。

走到……再也走不动为止。

蚀骨情戒

第一卷 第八章 检查室外的等待

检查室在六楼,要穿过长长的走廊,坐另一部电梯。沈卿尘陪着江鹤川下去,轮椅的轮子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单调的声响。走廊两边是各种科室的牌子,偶尔有医生护士匆匆走过,白大褂的下摆翻飞。

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江鹤川靠在轮椅上,闭着眼,脸色苍白得像墙壁。沈卿尘站在他身后,手搭在轮椅扶手上,能感觉到江鹤川微微的颤抖。

“冷吗?”他问。

“有点。”江鹤川没睁眼,只是紧了紧身上的薄毯。

沈卿尘脱下自己的外套,披在他肩上。江鹤川睁开眼,看着他:“你不冷?”

“不冷。”沈卿尘说,手轻轻按在他肩上,“马上就到了。”

电梯门开了。六楼是各种检查科室,CT、核磁、B超……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浓,混合着仪器低沉的嗡鸣声。护士推着江鹤川进了CT室,门关上,红灯亮起“检查中”。

沈卿尘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。椅子是金属的,很硬,很凉。他抱着手臂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看着门上那个红色的指示灯。

时间过得很慢。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,在消毒水的味道里缓慢地爬行。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,有被家属搀扶着的老人,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,有哭闹的小孩。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,自己的痛苦,自己的希望。

沈卿尘想起五年前,他陪母亲做检查的时候。也是这样的长椅,也是这样的等待。母亲握着他的手,说:“卿尘,别怕。妈妈不怕。”

那时他怕。怕得要死。怕检查结果不好,怕失去母亲,怕一个人。

后来结果真的不好。母亲走了,他真的一个人了。

再后来,他遇见了江鹤川。以为终于不用一个人了。

可现在,他坐在同样的长椅上,等着同样的结果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秦明。

「检查做完了吗?」

「还在等。」

「我在医院楼下。需要我上去吗?」

沈卿尘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,然后回复:

「不用。」

发送。他把手机收起来,继续看着那扇门。

红灯灭了。门开了。护士推着江鹤川出来,沈卿尘立刻站起来。

“怎么样?”他问护士。

“结果要等医生看。”护士说,推着江鹤川往病房走,“江老师有点累,先回去休息。”

沈卿尘跟在旁边,看着江鹤川闭着眼,脸色比进去时更苍白。回到病房,护士和护工一起把他扶上床,盖好被子。沈卿尘倒了杯温水,插上吸管,递到他嘴边。

江鹤川喝了两口,摇头。他睁开眼,看着沈卿尘,笑了笑:“没事,就是有点累。”

“那休息会儿。”沈卿尘说,给他掖了掖被角。

“你……陪我躺会儿?”江鹤川问,声音很轻。

沈卿尘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。他脱了鞋,小心地躺到床上,侧着身,和江鹤川面对面。病床不大,两个人挨得很近,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。

江鹤川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找到沈卿尘的手,握住。手指冰凉,没什么力气,但握得很紧。

“卿尘。”他轻声说。

“嗯?”

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这次我真的不行了。你会怎么样?”

沈卿尘的心脏狠狠一缩。他握紧江鹤川的手,声音哽在喉咙里:“没有如果。你会好的。”

“回答我。”江鹤川看着他,眼神平静,“我想知道。”

沈卿尘的眼泪涌上来。他别过脸,不想让江鹤川看见,但眼泪还是掉在枕头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
“我会很难过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嘶哑得不像话,“难过很久很久。可能一辈子都好不了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……”沈卿尘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声音平稳,“然后我会继续生活。演戏,工作,吃饭,睡觉。像你希望的那样,好好过日子。”

“会……爱上别人吗?”

沈卿尘沉默了很久。然后,他缓缓摇头:“不知道。也许……不会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……”沈卿尘转过头,看着江鹤川的眼睛,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,“因为爱一个人,太累了。爱过你,爱过秦明,都太累了。累到……没有力气再爱别人了。”

江鹤川的眼眶红了。他伸手,轻轻擦去沈卿尘脸上的泪:“傻。爱怎么会累?爱是……最好的事。”

“可也会疼。”沈卿尘说,声音哽咽,“太疼了。疼到……不敢再爱了。”

江鹤川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慢慢凑过去,在沈卿尘唇上轻轻吻了一下。吻很轻,很凉,带着药味,但很温柔。

“答应我一件事。”江鹤川在他耳边说。

“你说。”

“如果我走了,不要因为怕疼,就不敢再爱了。”江鹤川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这世界上,还有很多好的人,值得你爱,也值得爱你。不要因为我,关上心门。”

沈卿尘摇头,拼命摇头。

“答应我。”江鹤川坚持。

沈卿尘的哭声压抑在喉咙里,他抓着江鹤川的手,抓得很紧,像是要把那点冰凉的温度烙进骨血里。

最后,他点头。

“我……尽量。”

“不是尽量,是一定。”江鹤川笑了,笑容温柔,“我的卿尘,要幸福。不然我走不安心。”

沈卿尘的眼泪掉得更凶。他把脸埋进江鹤川的颈窝,肩膀微微颤抖。江鹤川轻轻拍着他的背,像在安抚一个孩子。

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沈卿尘压抑的哭声,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。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,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。灰尘在光里飞舞,像细碎的金色粉末。

时间慢慢流淌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沈卿尘哭累了,安静下来。他趴在江鹤川怀里,听着他微弱的心跳,感受着他胸口的起伏。

“鹤川。”他轻声说。

“嗯?”

“我想……去看极光。”

江鹤川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好。等你好点了,我们就去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江鹤川摸着他的头发,“想去哪儿都行。冰岛,挪威,阿拉斯加……你想去哪儿,我们就去哪儿。”

沈卿尘抬起头,眼睛红肿,但眼神很亮:“那我们说好了。你不能反悔。”

“不反悔。”江鹤川笑着,在他额头轻轻吻了一下,“拉钩。”

沈卿尘伸出小指,勾住他的。两个人的手指紧紧勾在一起,像一个小小的承诺。
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沈卿尘说,声音带着哭腔。

“一百年不许变。”江鹤川重复,笑容温柔。

窗外,阳光依旧很好。四月的风,带着花香,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。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道,似乎淡了一些。

沈卿尘重新躺下,靠在江鹤川怀里,闭上眼睛。江鹤川的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,一下,又一下。

“睡会儿吧。”江鹤川说。

“嗯。”沈卿尘应了一声,往他怀里蹭了蹭。

很快,他睡着了。呼吸均匀,眉头舒展,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的地方。

江鹤川看着他,看着这个他爱了五年、以为能走一辈子的人,此刻睡在他怀里,像个孩子。他低头,在沈卿尘发顶轻轻吻了一下,然后抬头,看向窗外。

窗外,天空很蓝,云很白。阳光灿烂得刺眼。

可他知道,他可能看不到了。

看不到了。

他闭上眼睛,把沈卿尘搂得更紧一些。

能多抱一会儿,就多抱一会儿吧。

能多爱一天,就多爱一天。

直到……再也抱不动,再也爱不了的那天。
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在病房门口停下。然后,是轻轻的敲门声。

江鹤川睁开眼,看向门口。沈卿尘也醒了,迷迷糊糊地问:“谁啊?”

“我去看看。”江鹤川说,想坐起来,但沈卿尘按住他。

“我去。”

沈卿尘下床,整理了一下衣服,走到门口,打开门。

门外站着的,是秦明。

他穿着白衬衫,西装裤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脸色有些苍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。看到沈卿尘,他怔了一下,然后看向病床上的江鹤川。

“秦总。”江鹤川先开口,声音平静。

“江老师。”秦明点头,走进来,把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,“专家团队的联系方式和资料,都在这里。治疗方案下周二会出来,到时候我来接你去医院。”

“谢谢。”江鹤川说。

秦明看向沈卿尘,眼神复杂:“你……还好吗?”

沈卿尘点头,没说话。

病房里的气氛有些尴尬。三个人,三种心思,在消毒水的味道里,无声地碰撞。

最后,是江鹤川打破了沉默:“秦总,坐吧。”

秦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沈卿尘站在原地,没动。

“卿尘,你也坐。”江鹤川说。

沈卿尘在床沿坐下,离秦明很远。

秦明的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,眼神暗了暗,但很快移开。

“江老师,有件事,我想跟您商量。”秦明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
“请说。”

“关于治疗费用,还有后续的护理,秦氏会全权负责。”秦明说,语气郑重,“您不用担心费用问题,专心治疗就好。”

江鹤川笑了:“谢谢秦总好意。但不用了,我自己还有些积蓄,够用。”

“江老师……”

“秦明。”江鹤川打断他,眼神平静,“我知道你是为了卿尘。但这是我的事,我自己能处理。”

秦明看着他,又看看沈卿尘,然后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的边缘。

“我不是为了卿尘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我是……为了赎罪。”

江鹤川和沈卿尘都愣住了。

“当年那杯酒,是我欠卿尘的。”秦明抬起头,眼睛有些红,“这五年,我每一天都在后悔。我知道,有些事,发生了就是发生了,弥补不了。但我……还是想做点什么。”

他看向江鹤川,眼神诚恳:“江老师,让我帮你。不是为了卿尘,不是为了赎罪,是……我想帮你。因为你是卿尘爱的人,因为你对卿尘很好,因为……你值得。”
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,和窗外隐约的鸟鸣。

江鹤川看着秦明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缓缓点头。

“好。那……谢谢你了。”

秦明像是松了口气,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。他站起来,拿起文件夹:“资料您先看看。有什么问题,随时联系我。”

“好。”江鹤川点头。

秦明转身,看向沈卿尘。沈卿尘也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
“卿尘。”秦明开口,声音有些涩,“我……走了。你……照顾好自己。”

沈卿尘点头,没说话。

秦明最后看了他一眼,然后转身,拉开门,走出去。门轻轻关上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。

沈卿尘重新在床边坐下,握住江鹤川的手。

“其实他……”江鹤川开口,但没说完。

“我知道。”沈卿尘打断他,低着头,“我知道他是真心的。可是鹤川,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。我不知道该恨他,还是该……原谅他。”

“那就别想。”江鹤川说,握紧他的手,“跟着你的心走。心会告诉你答案。”

沈卿尘抬头,看着江鹤川,眼泪又涌上来。

“我的心告诉我,我爱你。”他说,声音哽咽,“很爱很爱。可是鹤川,我的心也告诉我,我忘不了他。忘不了那些年,忘不了那些疼,忘不了……他哭的样子。”

“那就记着。”江鹤川说,声音温柔,“记着那些疼,记着那些爱,记着所有好的坏的。然后,往前走。”

沈卿尘的眼泪掉下来,砸在他们交握的手上。

“我走不动了,鹤川。”他说,声音嘶哑,“我太累了。”

“那就休息。”江鹤川把他拉进怀里,轻轻拍着他的背,“在我这儿休息。等休息够了,再走。”

沈卿尘在他怀里点头,眼泪浸湿了他的病号服。

窗外,阳光西斜,在病房的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四月就要过去了,五月就要来了。

可有些故事,永远停在了四月。

停在医院的消毒水味里,停在CT室的红色指示灯里,停在长椅上无望的等待里。

停在……一个吻,一句承诺,一场来不及实现的旅行里。

沈卿尘在江鹤川怀里,哭累了,睡着了。

江鹤川抱着他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
他知道,时间不多了。

他要趁着还有时间,多抱抱怀里这个人,多爱他一点,多给他一些温暖。

然后,在离开的时候,让他能带着这些温暖,继续往前走。

哪怕前路荆棘,哪怕身后深渊。

也要往前走。

因为他是沈卿尘。

是他江鹤川,爱了一辈子的人。

蚀骨情戒

第一卷 第九章 逆转的代价

深夜,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。

江鹤川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。窗帘没拉严,月光从缝隙透进来,在墙上投下一道清冷的光。沈卿尘趴在他床边睡着了,手还握着他的手,眉头微蹙,即使在睡梦里也不安稳。

江鹤川慢慢抽出手,动作很轻,没惊醒他。然后,他从枕头下摸出那个东西——一块看似普通的怀表,古铜色,表面有繁复的雕花。但表盘上没有数字,只有一些奇怪的符号,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。

这是“时空之境”。

三天前,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找到他,把这块表放在他床头。那人说:“江先生,你可以用它逆转时空,回到过去改变一件事的结局。但每逆转一次,你要付出一年寿命作为代价。而且,逆转产生的新时间线,最多只能维持三年。”

“三年后呢?”他问。

“三年后,时间线会自动修正,被改变的事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正轨。”那人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,“而且,你会记得一切。逆转前的时间线,逆转后的时间线,所有的记忆,所有的痛苦,你都会记得。”

江鹤川笑了:“那我要这三年有什么用?”

“可以让你爱的人,少痛三年。”那人说,“可以让你自己,多幸福三年。哪怕这幸福是偷来的,是用命换来的。”

他当时没答应。他觉得荒谬,觉得是骗子,觉得是病重产生的幻觉。

可是现在,看着沈卿尘睡梦中还紧蹙的眉头,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,看着他手腕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、但确实存在的疤痕——那是五年前那个雨夜,沈卿尘用碎玻璃抵在脖子上留下的。

江鹤川的心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,疼得他几乎窒息。

他想起沈卿尘说:“如果时间能倒流,如果一切能重来……”

如果。

如果。

如果。

这个词像魔咒,在他脑海里盘旋,挥之不去。

他打开怀表。表盘上的符号开始缓慢旋转,发出幽蓝色的光。那光很微弱,但在黑暗的病房里,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
“你想逆转什么?”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,分不清男女,没有情绪。

“逆转五年前那个雨夜。”江鹤川在心里说,“让沈卿尘……不要经历那些。”

“具体要改变什么?”

“让秦明不要递那杯酒。让我……早点赶到。”

“逆转这个节点,会形成一个新时间线。在新时间线里,沈卿尘不会被下药,不会进医院,不会……恨秦明。你和他的关系,会提前三年开始。但三年后,时间线修正,他会恢复所有记忆,包括被逆转前的记忆。而你,会付出一年寿命作为代价。你确定吗?”

江鹤川看着沈卿尘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细的阴影。他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,但偶尔会轻轻颤抖,像是在做噩梦。

“我确定。”江鹤川说。

“代价不止一年寿命。”那声音说,“逆转时空,你的身体会承受巨大负荷。以你目前的健康状况,逆转后,你可能……活不过半年。”

江鹤川愣住了。他低头,看着自己瘦得皮包骨的手,看着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。胃癌晚期,扩散,医生说了,乐观估计还有半年。

如果逆转,他用一年寿命换三年幸福,但实际可能只有半年。

半年。

他苦笑。原来不管怎么选,他都是要死的。只不过一个是慢慢等死,一个是……偷半年幸福,然后死。

“我确定。”他重复,声音很轻,但坚定。

怀表的光芒突然大盛,幽蓝色的光充满整个病房,却又诡异得不被外界察觉。沈卿尘在睡梦中皱了皱眉,但没醒。

江鹤川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,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吸进表盘里。他闭上眼睛,握紧怀表。

再见了,这个世界。

再见了,卿尘。

希望在新的时间线里,你能……少痛一点。

哪怕只有半年。

光淹没了他。

“江老师?江老师?”

有人在叫他。

江鹤川睁开眼。刺眼的白炽灯,消毒水的味道,白色的墙壁。是医院,但不是肿瘤科的病房。这是……急诊室?

“江老师,您还好吗?”一个护士的脸出现在他视线里,年轻,陌生,“您刚才突然晕倒了。医生检查过了,说您是劳累过度,低血糖,休息一下就好。”

江鹤川怔怔地看着她,又看看周围。确实不是肿瘤科,是急诊的留观室。他身上穿着普通的衣服,不是病号服。手背上没有针眼,没有PICC管。胃……不疼。

他猛地坐起来,动作太急,眼前一黑。

“江老师,您慢点!”护士扶住他。

“今天……是几号?”他问,声音嘶哑。

“5月3号啊。”护士奇怪地看着他,“您不记得了?”

5月3号。不是他进医院的日子,是……五年前。五年前,星辉慈善晚宴那天。

他逆转成功了。

“沈卿尘呢?”他抓住护士的手,力气大得吓人,“沈卿尘在哪儿?”

“沈先生?他刚才送您来医院,现在去办手续了。”护士说,“您别急,他马上就回来。”

话音刚落,门被推开。沈卿尘走进来,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,头发有点乱,脸色焦急。看到江鹤川醒了,他明显松了口气。

“鹤川,你醒了!”他快步走过来,握住江鹤川的手,“吓死我了,你在晚宴上突然晕倒……”

江鹤川看着他。年轻的沈卿尘,二十三岁,脸上还有未褪尽的青涩,眼睛明亮,没有后来的疲惫和悲伤。他握着自己的手,温暖,有力,没有那些针眼和淤青。

是新的时间线。

他真的回来了。

“卿尘……”江鹤川的声音哽住了。他伸手,抚摸沈卿尘的脸,指尖颤抖。

“怎么了?还难受吗?”沈卿尘担忧地看着他,“医生说你就是太累了,让你多休息。你说你,拍戏连轴转,饭也不好好吃……”

“我没事。”江鹤川摇头,眼泪却掉下来。

沈卿尘愣住:“鹤川,你……你怎么哭了?”

“高兴的。”江鹤川擦掉眼泪,露出一个笑容,“看到你,高兴的。”

沈卿尘的脸微微红了。他别过脸,小声说:“什么啊……莫名其妙。”

江鹤川看着他的侧脸,看着那点红晕,心脏像被温水泡过,又暖又疼。他知道,在这个时间线里,他和沈卿尘还没有在一起。他们只是朋友,是合作过一部戏的前后辈。沈卿尘对他,是尊敬,是感激,也许……有那么一点点好感,但还不是爱。

而秦明……在这个时间线里,还没有递出那杯酒,还没有做那些混账事。沈卿尘对他,应该还是那个依赖的、怯生生的“秦明哥”。

“卿尘。”江鹤川开口,声音很轻。

“嗯?”

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秦明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,你会恨他吗?”

沈卿尘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秦明哥?他会做什么过分的事?他对我可好了。虽然有时候有点凶,有点冷,但我知道,他是为我好。”

江鹤川的心沉了下去。果然,在这个时间线里,沈卿尘对秦明,还是全然的信任和依赖。

“那如果……他真的做了呢?”江鹤川坚持问,“比如,为了利益,伤害你。”

沈卿尘的笑容淡了。他看着江鹤川,眼神有些困惑:“鹤川,你今天怎么了?怎么老说秦明哥的坏话?他……不会的。我相信他。”

江鹤川闭了闭眼。他知道,有些事,急不来。在这个时间线里,秦明还没有暴露真面目,沈卿尘还没有经历那些伤害。他说什么,沈卿尘都不会信。

“我随便问问。”他睁开眼,笑了笑,“对了,晚宴结束了吗?”

“早结束了。都凌晨两点了。”沈卿尘说,“你晕倒后,秦明哥本来要送你来医院,但他临时有个重要的电话,我就送你来了。”

秦明也在晚宴上。江鹤川的心紧了紧。那个重要的电话,是不是就是……联系王总的那个电话?

“卿尘。”他握住沈卿尘的手,握得很紧,“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不管发生什么事,不管谁给你递酒,递吃的,都不要接。尤其是……秦明给你的。”

沈卿尘的表情更加困惑了:“鹤川,你到底怎么了?秦明哥为什么要害我?”

“不是害你。”江鹤川艰难地说,“是……保护你。卿尘,你相信我吗?”

沈卿尘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缓缓点头。

“相信。”

“那就记住我的话。”江鹤川说,“今晚,不要接任何人给你的酒。如果秦明找你,说有事,你就说……说我找你,有急事。无论如何,不要单独跟他走。”

沈卿尘虽然还是一头雾水,但看江鹤川严肃的表情,还是点头:“好,我记住了。”

江鹤川松了口气。他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。胃部传来熟悉的、细微的疼痛。很轻,但确实存在。

逆转的代价,开始了。

“鹤川,你真的没事吗?”沈卿尘担忧地问,“你的脸色好白。”

“没事,就是有点累。”江鹤川睁开眼,对他笑了笑,“你回去吧,我休息会儿就好。”

“我陪你。”

“不用……”

“我陪你。”沈卿尘坚持,在床边坐下,“你睡吧,我在这儿。”

江鹤川看着他,看着他明亮的眼睛,温暖的笑容,心脏一阵抽痛。他想,半年。他只有半年时间,陪在这个人身边,爱他,保护他,让他幸福。

半年后,时间线修正,沈卿尘会恢复所有记忆。他会记得被逆转前的伤害,记得秦明的背叛,记得……江鹤川的病,和死亡。

到那时,他该有多痛?

江鹤川不敢想。

他只能抓住现在,抓住这偷来的半年。用他仅剩的生命,给沈卿尘,多一点温暖,多一点幸福。

哪怕这幸福,是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上。

哪怕这幸福,会在他离开后,变成更深的绝望。

他也认了。

“卿尘。”他轻声说。

“嗯?”

“如果有一天,我做了让你难过的事,你会原谅我吗?”

沈卿尘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会做什么让我难过的事?”

“比如……瞒着你一些事。”

“那要看是什么事了。”沈卿尘歪着头,想了想,“如果是为我好,我可以原谅。如果……是伤害我,那就不行。”

江鹤川的心沉了沉。他想,他瞒着沈卿尘的,何止一件事。他瞒着他逆转时空的事,瞒着他只有半年寿命的事,瞒着他……这三年,其实是他偷来的。

这算伤害吗?

应该算吧。

“睡吧。”沈卿尘轻轻拍了拍他的手,“别胡思乱想了。我在这儿,哪儿也不去。”

江鹤川看着他,看着他温暖的笑容,清澈的眼睛,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
但他还是笑了。

“好。”

他闭上眼睛,握紧沈卿尘的手。

睡吧。

在梦里,也许就没有这些痛苦,没有这些选择,没有这些……注定要来的别离。

窗外,天快要亮了。
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
在逆转的时空中,在偷来的时间里。

开始了。

而他,要用这偷来的时间,爱这个人。

用尽全力地,爱。

直到……再也爱不动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