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玉清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,是入秋后的一个早上。
她蹲在院子里给薄荷枝松土,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,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。她没当回事,但那天她看到灶台上的酸汤鱼时,胃里翻了一下。沈青吟坐在对面,看到她把碗推开了,没有问“你不舒服吗”,也没有问“你怎么了”,他放下筷子站起来,出门了。半个小时后他回来,手里多了一包东西,放在桌上。沈玉清打开看了一眼,是一根验孕棒。
她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买这个干什么?”他说:“你昨天没吃鱼。”她说:“酸汤鱼太酸了。”他说:“你以前不怕酸。”她低头没有再说话。那天晚上她坐在灶台边,拿着那根验孕棒看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去了一趟厕所。她出来的时候,沈青吟站在灶台边烧水,背对着她。她把那根验孕棒放在灶台边上,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她也没有说话。两个人站了一会儿,水壶里的水烧开了,他伸手把火关掉,把水壶提起来放在一边,然后转过来看了她一眼。她看到他眼眶是红的。
后来寨子里的人知道她怀孕之后,阿依来了一趟,端着一碗汤放在她手边。沈玉清低头喝了一口,是甜的,放了红枣和桂圆。阿依站在灶台边没有坐下:“酸汤鱼先别吃了。”沈玉清说:“他昨天已经把那坛酸菜收起来了。”阿依点了点头:“他倒是懂。”她走了之后沈玉清蹲在灶台边看那只空碗,碗底还剩一颗红枣,她拿起来吃了。
沈青吟开始每天变着花样做饭。她孕吐的时候他蹲在门口剥橘子,等她吐完了把橘子递过去:“你试一下,酸的不吐。”她接过来吃了一瓣,确实没有吐。她问他“你怎么知道”,他说“阿依说的”。她把剩下的橘子吃完了,然后说:“你跟阿依说了?”他沉默了一下:“我就问了几个问题。”她说:“问了几个?”他说:“五个。”她说:“哪五个?”他把橘子皮收进袋子里,站起来走了。
那几个月里他每天早上都会在灶台上放一碗粥、一碟菜、一杯温水。她有时候吃不完,他也不说什么,收碗的时候一起端走。她有一次看到他蹲在井台边洗那只她用过的小碗,手指在水里泡了很久,像是忘了自己在洗什么。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有走过去。猫蹲在她脚边,尾巴扫了一下她的脚踝。
预产期快到了那天,沈青吟把灶台擦了三遍,把水桶灌满了,把柴火码齐了。她坐在火塘边看着他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,终于开口说:“你坐下。”他坐下来,但脚还在动。她说:“你紧张什么?”他说:“不紧张。”她看着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又拿开,又放回去:“你是准备生的时候去劈柴?”他说:“那我去劈柴。”她拉住他衣角:“你坐下。”他坐下了。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,他坐在火塘边坐到半夜。
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时候,他已经起来了,灶台上放着粥,碗筷摆好了。她穿好衣服走下楼,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阳光很好,薄荷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。沈青吟站在井台边,手里拿着一截竹片,正低头削着什么。她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来:“你在削什么?”他把手里的东西翻了个面——是一截拇指大小的竹哨,边沿已经磨光滑了。她把竹哨拿起来看了看:“给谁的?”他说:“给还没起的。”她捏着那截竹哨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竹哨放进口袋里,站起来:“走吧。”他站起来,跟在她身后,出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