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七那天早上,沈玉清起得很早。天还没全亮,窗外是灰蓝色的,楼下有扫地的声音,一下一下,慢悠悠的,像是扫了很久还没扫完。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,然后坐起来穿衣服。她没有开灯,摸黑把昨晚叠好的衣服放进行李箱。那袋橘子她特意留到最后才装进去,拉好拉链,又拉开确认了一遍,然后才拉好。
她下楼的时候陈芳已经在厨房里了,锅里煮着面,灶台上放着一碟切好的卤牛肉。沈玉清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弯腰捞面,陈芳没有回头,把面捞进碗里,浇了一勺汤,放了葱花,端到桌上,然后说:“吃完再走。”沈玉清在桌边坐下来,低头把面吃完了,汤也喝完了。陈芳坐在对面看着她吃,没有说话,也没有催她。吃完面,沈建国从房间里走出来,递给她一个纸包,纸包外面用麻绳扎着。他说:“你上次说苗疆那边不好买八角,我买了一包放你包里。”沈玉清接过来,捏了一下纸包的封口:“谢谢爸。”沈建国站在客厅里没有动,也没有多说什么,但那天他忘了把围裙摘下来,一直系到出门前才解开。
沈亦珩送她去高铁站。车开出一段之后,她偏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一个人过年,不觉得冷清?”沈亦珩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:“习惯了。”她没有接话。过了一会儿她说:“你明年过年,来苗疆过吧。”沈亦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她会说这个,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再说。”但她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那句话被收进去了。
高铁到站的时候,她拉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,看到沈青吟站在接站的人群外面。他没有往前挤,就站在栏杆旁边,和上次她走的时候站的位置一样。她走出闸机的时候,他朝她这边走了一步,没有挥手,只是站在那里等她走过去。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,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:“车在那边。”她说:“你等了多久?”他说:“没多久。”她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路,偏头看了他一眼,他没有多说别的话。
回寨子的路已经没有什么新鲜感了。她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那些已经看熟了的山,觉得它们没有变,但也没有嫌它们没变。窗外的山从矮到高,从疏到密,一点点聚拢在车前方。她在弯道过去之后开口:“过年吃了什么?”他说:“吃了几顿面。”她说:“没吃肉?”他说:“一个人懒得做。”她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儿她说:“那回去做。”他说:“等你。”她偏头看着窗外,山已经变密了,路边开始出现她熟悉的树,长在拐弯处、半枯的树干、岔路口的石墩和寨门。
车停在寨门口的时候,她看到院子里的那棵薄荷枝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。冬天还没过去,薄荷已经枯了,但她走近的时候,看到根部有一小截发青的梗,像是新长出来的。她蹲下看了一眼,伸手碰了一下那截青梗,它没有断。她没有站起来,蹲在原地多看了几秒。沈青吟走到旁边,把行李箱放在台阶上,然后蹲在她旁边,隔了一小段距离,看着那截青梗:“我浇了水。”她说:“你不是说冬天不用浇?”他说:“怕它死了。”她蹲在原地,没有转头看他,但她能看到他的侧脸,他的目光落在那截青梗上,还没有移开。
那天晚上她坐在灶台前面,把带回来的八角从纸包里倒进陶罐里。陈芳用麻绳扎得很紧,她解开的时候手指被绳头硌了一下,解开之后闻到了一股干香料的气味,熟悉的、属于家里的气味。她把罐子盖好,放回灶台边上的架子上,然后坐下来。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,蹲在灶台边上,尾巴绕在脚边,眯着眼睛看她。她蹲下来看了它一眼,它翻了个身,露出肚皮,四只爪子蜷在胸口,眼睛半眯着,像是已经把这个家当成了它的。她伸出手,没有摸它,只是把手悬在它肚皮上方停了一下,感受了一下它呼出来的热气,然后站起来走回屋里了。她走到窗台边,看到那条靛蓝色的围巾叠好放在陶罐旁边,像是有人替她收好之后又拿出来晾过。她伸手碰了一下,围巾是干的,带着太阳晒过的气味。她把围巾拿起来,重新叠了一遍,放回原处。
沈青吟从她身后走过,走到灶台边,弯腰放了一碗热水在灶台边沿,水汽在碗口上方浮了一小会儿就散了,像是顺手放的,又像是在厨房里绕了一圈之后才找到放的地方。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风迎面吹过来。苗疆的冬天还没走,但她站在门口的时候,已经不再觉得那股风凉到骨头里了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靛蓝色的布鞋,鞋底已经磨薄了,鞋面还贴着她的脚背,像是替她先把这截路量过了一遍。她在门槛上多站了一小会儿,然后抬脚跨进屋里,门在她身后合上了,发出一声极轻的响。像是整条路终于走完了。像是她走完了该走的路,迈进了落脚的地方。
那件藕荷色的防晒衣已经很久没有穿过了,叠在衣柜最下层,边角洗得发白。她回来之后没有把它拿出来,也没有扔掉。它就在那里,像是一条路的起点。她蹲下来看了它一眼,把它往里推了推,然后关上了柜门。
全文完
撒花!哈哈哈!完结啦!!(๑>◡<๑)1
越看越上头,细节拿捏得超到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