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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七章·礼成

蛊王他超爱(又名,蛊有千般,最烈不过同心)

婚礼前一天傍晚,沈玉清坐在窗台上,那件苗服已经叠好放在床头,银冠用布包着放在衣柜最上层。窗台上的那排石头、干叶子、那半截枯枝,排着队似的立在月光里,像是也要去观礼。

沈婷婷和陈雪是那天傍晚到的寨子。沈婷婷举着手机从寨门口一路拍到吊脚楼门口,陈雪跟在她后面,看到沈玉清的时候快步走过去抱了她一下,松开的时候上下看了一遍她身上那件苗服:“……这衣服真好看。”沈婷婷绕过她,对着那棵薄荷枝拍了一段特写,又把镜头拉回来对准沈玉清:“你明天几点起来?我调个闹钟。”沈玉清看了她一眼:“你先把手机放下再说。”沈婷婷没有关,但把镜头转向了院子里的薄荷枝:“你这薄荷长得不错。”陈丽从后面走过来,手里拎着一只保温袋:“你妈让我带点她做的卤牛肉过来,怕你明天忙得吃不上东西。”沈玉清接过来:“谢谢大姨。”陈丽笑了一下:“别谢我,谢你妈。”沈建军站在人群后面,没有靠近,但环顾了一圈寨子,低声说了一句:“这地方比照片里好看。”

仪式在祭祀广场举行,广场中央的阿婆银冠放在一张铺了靛蓝布的矮桌上。阿依昨天下午把那顶银冠从阿婆屋里取了出来,用一块干布擦了一遍又一遍,擦到边缘泛光才停手。她把它放在矮桌上摆正了,临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,像是确认它不会被风吹倒。铜鼓摆在两边,阿莫蹲在一旁用布擦拭鼓面,拇指按着鼓皮的边缘一点一点擦过去。阿依已经站在祭台旁了,手里攥着一卷祝词,边角都磨亮了。阳光从山那边照过来的时候,整个广场亮了一瞬,远处梯田的水面也跟着亮了一下。

沈青吟穿着黑色苗服站在矮桌一侧,衣领扣得整整齐齐。阿莫站在另一侧,腰板挺直,手垂在两侧,攥了又松开。沈玉清走过去的时候,她走得不快不慢,一步一步踩实了石板上的缝隙。她把阿婆那条围巾叠好放在银冠旁边。她想了想,没有把它戴在脖子上,折好放进袖口里,让围巾的一角贴着腕骨的位置,正好能被袖口遮住,也正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。靛蓝色的布料贴着皮肤,不凉,像是有人替她把这段路也量过了。她把阿黛给的那根银簪别在发髻左侧,把沈青吟削的那根木簪别在右侧,两根簪子一银一木,一左一右。她走到矮桌前面的时候,看到了阿婆银冠上那层细细的灰已经被擦过了,边缘泛着被布磨过的光。

沈青吟在她对面跪了下来。阿莫也跟着跪了下来。阿依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稳稳的:“蛊王沈青吟,跪拜天地——”沈青吟磕下第一个头,额头触到靛蓝色布面的时候停了一下。“跪拜祖先——”第二个头,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“跪拜婆雅——”第三个头,他磕下去之后没有立刻起来,他跪在那里,额头抵着布面停了一小会儿,像是有什么话没有说出来,又像是已经说了,只是别人听不到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膝盖上沾了一小片草屑,粘在布面上,像是一枚还没来得及落定的尘埃。他没有低头去看。他向沈玉清走了一步,伸出手。她把手放进他手心里,他的手指收紧了。

阿黛从人群里走出来,伸手轻轻扶了一下她银冠的左侧,退开半步:“银冠没歪。”沈玉清隔着银流苏看向她,阿黛没有回避她的目光,她看了她一眼,像是确认了什么,然后退回人群里了。铜鼓声响起来,不是那种急促的、欢快的鼓点,是稳的、慢的,一下接一下。阿莫站起来,退到一旁,手里攥着一根细竹枝,垂在身侧。阿依开口说:“新妇沈玉清,敬茶——”

阿依端来两碗茶。沈玉清端过第一碗茶的时候,手心出了一层薄汗,她低头看了一眼碗沿,水面在微微晃动,她深吸一口气,稳住手腕,跪在陈芳面前:“妈,喝茶。”陈芳接过碗的时候手指是稳的,她低头喝了一口,茶水在她唇边停了一下,她把碗放下,指尖在碗沿上多停了一瞬才收回去,然后伸手扶住女儿的手肘:“起来。快起来。”沈玉清站起来,陈芳也跟着站起来,伸手帮她把银冠边缘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退回去坐下的时候吸了一下鼻子,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
沈玉清接过第二碗茶,跪在沈建国面前:“爸,喝茶。”沈建国看着她。她跪在那里等了一会儿,膝盖已经开始发酸了,但她没有动。碗沿贴在掌心里,微微发烫,像是碗里那点热气在替她撑着。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汤,水面已经不再晃动了。然后她抬起头,又看了他一眼。沈建国沉默了很久才伸手接过那碗茶,低头看了一会儿碗里浅黄色的茶汤,然后开口:“他对你好不好?”沈玉清说:“好。”沈建国端碗喝了一口茶,放下碗,伸手拍了拍她的头,动作很轻,然后说:“起来。”沈玉清站起来看了他一眼,他的目光已经落在她身后那个方向了,像是不需要再看她确认什么了。

她回到沈青吟身边,他牵住她的手,十指扣紧。阿依站在祭台旁开口:“蛊王沈青吟,蛊引沈玉清。婆雅婆婆看着呢。她点头了。”靛蓝色的蝴蝶落在银冠边缘的银片之间,翅膀合拢着,像一枚银色的坠子。正午的光线铺下来,把银片的纹理洗得发白,蝴蝶的翅膀边缘被照得透亮,像是刚刚才停稳。

沈婷婷站在人群左前方,从沈青吟跪下去磕第一个头开始一直举着手机,一帧都没有停。陈雪站在她旁边,没有手机,但她看到沈玉清端着茶碗跪下去的时候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。陈丽站在人群里,目光一直落在沈玉清的背脊上,从她跪下去到她站起来没有移开过。沈建军站在人群最外侧,双手背在身后,没有走近,也没有走远。散场之后陈丽走过来把那只保温袋递给沈玉清:“卤牛肉还温着,你晚上饿了吃。”沈玉清接过来,看到保温袋边角贴着一张纸条:“明天早上别饿着。”字迹是陈芳的,但纸条的边角被折过好几次,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叠起。她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。

那天晚上沈婷婷在火塘边翻手机素材,陈雪蹲在旁边一起看。沈婷婷翻到沈青吟跪拜那段的时候,陈雪说:“你把他肩膀抖的那一下拍下来了。”沈婷婷把进度条往回拖了几秒,又看了一遍:“……我故意的。”她把那段素材单独存了一个文件夹,标了日期,没有剪进vlog。陈雪问她为什么不剪,她说:“这个不给他们看。”陈雪看了她一眼,没接话。沈建军在吊脚楼门口坐了一会儿,手里端着一碗茶,茶已经凉了。阿莫路过他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,没有坐下,只是和他并排站了一会儿。沈建军喝了一口凉茶,把碗放在台阶边上,站起来说:“这地方,凉快。”阿莫没有接话,站了一会儿,走开了。

那天晚上她把银冠放在窗台上,和那只陶罐并排放着。薄荷枝的枯枝在月光下斜斜地映在银冠边缘的银片上,像一根细线从银片的凹槽里滑过去,然后被月光截住了。她站在窗台前面看了一会儿,然后伸手把那根枯枝往旁边拨了一下,让影子落在别处。银片被月光照得亮起来,像一面被仔细擦过的镜子,映出她微侧的半张脸。她收回手,没有多站,回屋躺下了。她躺下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枕头下面——什么都没有。她把手收回来,放在枕头上,翻了个身面朝墙壁。隔壁房间的灯已经熄了,呼吸声隔着墙传来,平稳均匀,像一条不易察觉的河,正缓缓流过她熟悉的河床。

那天晚上她睡着之前,听到院子里有人蹲下来碰了一下陶罐边缘的声音,像是替她把白天被风吹歪的陶罐扶正了。她闭着眼睛,没有起来看,也没有问。第二天早上她推开窗的时候,陶罐确实被转过半圈,缺口朝着阳光的方向。薄荷枝的枯根旁边,有一截新冒出来的青绿色茎尖,贴着土面,悄悄地、稳稳地伸了出来。1

段评

蹲蹲,想看后续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