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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六章·添灯

蛊王他超爱(又名,蛊有千般,最烈不过同心)

第二天早上沈玉清醒来的时候,窗外的天是淡青色的,没有云,远处山脊的轮廓清晰得像用笔描过一道边。她躺着看了一会儿,然后坐起来穿衣服。

那件苗服挂在衣架上,领口和袖口的绣花已经走完了最后一针,线头被她咬断的地方还留着一小截,还没有来得及收进布里。她站在衣架前面看了好一会儿,伸手把那一小截线头捻进针脚里,指尖沿着绣纹的走向抚平了一遍,没有多余的动作,像是那几针本来就是长在布料上的。阿黛昨晚送来的银冠放在床头的柜子上,她用一块干净的布把它包好,放在窗台边上。窗台上那排东西——石头、干叶子、那半截枯枝——安安静静地排着,角落里多了一根细红绳,系在薄荷枝的茎上。她蹲下来看了一眼,红绳打了一个结,尾端垂下来一小截,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。她没有动它,站起来走下楼去了。

下午的时候阿依来了。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那件挂着的苗服,目光在领口和袖口停了一下,什么也没有说,转过来对沈玉清说:“明天寨子里有长辈要来。”沈玉清正在院子里那棵陶罐前面蹲着看薄荷枝:“……哪些长辈?”阿依说:“寨子里的老人,阿婆在的时候走得近的几家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她们想看看你。”沈玉清站起来,手里还沾着一点泥土,在裤子上蹭了一下:“……看什么?”阿依说:“看你穿那件衣服。看你在这里过得好不好。”她说完就转身走了。

傍晚沈青吟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竹篓,篓里装着几条巴掌大的鲫鱼。他蹲在井台边杀鱼,刮鳞、掏内脏、冲洗、在鱼身两侧各划两刀,然后放进盆里。沈玉清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说:“明天要见寨子里的长辈,阿依说的。”他手里的刀没停:“知道。”她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他把杀好的最后一条鱼放进盆里,站起来洗手:“阿依下午来的时候,我在井台边听到了。”她蹲在原地没有说话,也没有站起来。过了一会儿她问:“那她们好相处吗?”他蹲下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:“你连阿黛都处好了。”她听出他后半句没说出来,但他没说,她也没追问。她只是把他杀好的那盆鱼端起来,放进了厨房。

那天晚上她睡得早。窗台上那根红绳还在风里轻轻晃着,月光照在红绳上,像是也给它镀了一层淡白色的光。她侧躺了一会儿,然后伸手碰了一下那根红绳,没有解开,没有拿下来,只是碰了一下,收回了手。

第二天早上天亮得很快。阳光从山后面爬上来的时候,整个寨子像是被刷了一层薄薄的釉,瓦片反着光,石板路的缝隙里还残留着前两天的干燥。她换上那件苗服,把银冠端端正正地戴好。阿黛给的银簪她不舍得拔下来,但苗服领口已经绣了银线,她把木簪换下来,把银簪重新插上,低头对了一下位置,像是对着空气比划了一下,然后把它扶正。她下楼的时候,沈青吟已经站在院子里了。他穿着那件白衬衫,头发像是刚洗过,还带着一点没完全干透的潮气。他看到她走出来的时候,目光在她领口那一排银线上停了一下,像是确认了什么,然后转开视线说:“走吧。”

寨子西头的晒谷坪上已经有人了。几张矮桌摆成一排,上面放着茶碗和几碟米糕。几个老人坐在矮凳上,正在说话,看到她走过来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。她走过去的时候,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——没有敌意,也没有审视,更多的是一种缓慢的打量。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先开了口:“这件衣服是你自己绣的?”沈玉清说:“是。”老人点了点头:“针脚密,还行。就是袖口收得有点紧。”说完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没有再说别的。旁边一个穿深蓝色苗服的女人笑了一下:“阿婆当年也说她绣的围巾收口太紧。”老太太放下茶碗: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气氛松了一些。

她坐在她们中间,旁边有递过来的茶,有一碟散落的米糕,有人低声议论寨子东头那家的牛产了崽,有人问她喝不喝第二碗茶。有一个年纪小一些的女人小声问她:“你还会走吗?”沈玉清说:“不走了。”旁边一个老太太替她答了:“不走了你还问。”那女人没有再问,把茶碗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
沈青吟站在晒谷坪边上的老榆树下,没有走近。阿依从他旁边经过,放慢脚步说了一句:“她比你适应得快。”他站在树下,没有反驳。

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,她们陆续散了。晒谷坪上只剩下几张空矮桌和几碟没吃完的米糕。沈玉清坐在矮凳上,把银冠取下来放在膝盖上,用袖口擦了擦边缘。沈青吟从老榆树那边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来,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。晒谷坪上只剩下几张空矮桌,桌面上还散落着几粒碎米糕屑,风一吹便顺着木纹滑向边缘,没人去擦。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银冠——边缘被他擦拭过的地方亮了一小块,像一片被月光洗过的水面。“你刚才一直在那棵树下站着?”她偏头看了他一眼。“嗯。”他说,没有移开目光。“你怎么不过来坐?”“她们在跟你说话。”她低头看着银冠反光的那一小块亮面,没有再问。

他们沿着寨子里的石板路往回走,走过阿依家门口的时候,院子里正升起晚饭的炊烟,穿过屋檐,在暮色里歪歪斜斜地散开。阿黛家的院子已经亮了灯,银片敲打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,在寨子的石板路尽头停顿了一下,又继续。他走在她旁边,落了一肩的暮色,步履不急不缓。那件苗服没有沾灰,银冠被她放在竹篮里,垂下来的一截银链子轻轻碰了一下篮沿,声音很轻,像是替她应了一声。

那天晚上她回去之后,把银冠放在窗台上,就放在那只装干桂花的陶罐旁边。她把银冠放好,又看了一眼,然后伸手把那根红绳重新系紧了一点。红绳打了两个结,像是怕它松动。她看了两秒,没有解开,只是系得更紧了一些。她站起来的时候,银冠上垂下来的一截银链轻轻晃了一下,碰了一下陶罐的边缘,发出一声极轻的响,像是替她应了一声。1

段评

(˜▽˜) 细节写得太细腻了,好上头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