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次逃离
沈玉清在吊脚楼里住了三天。
每天早上去寨子里处理事务之前,在桌上留一份早餐——糯米粑粑、酸汤粉、腌鱼。中午和晚上回来做饭。厨艺出奇地好,酸汤鱼做得比寨子里任何一家餐馆都地道。很少说话。偶尔问几句需要什么。不提蛊引,不提逃跑,不提未婚妻。像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、极其珍贵的东西——不敢碰,不敢靠近,只默默地守在一旁。
但这没有让沈玉清放松警惕。第三天晚上,趁他出门处理寨子里的事务(有人在山里采药时被毒蛇咬了,请他去看),从后门溜了出去。学聪明了。没带行李箱,没走大路。只背了一个小包,装了几件衣服、一些干粮和一瓶水。手机留在房间里——怕被追踪。沿着屋后的竹林往反方向走,计划翻过那座山,从另一侧下到公路上。竹林里的路难走,地上铺满了落叶和枯枝。月光被竹叶遮得严严实实。走得很快,手心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,膝盖磕在石头上,疼得直吸气。一个小时后,穿过了竹林,开始爬山。山很陡,没有路,抓着树枝和藤蔓往上爬。又爬了大约半个小时,终于到达了山脊。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喘着粗气,往山下看——山的另一侧是一片梯田,梯田下面是一条公路。公路上偶尔有车灯闪过,像远方的萤火虫。心跳加速了。站起来,准备下山——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,捂住了嘴。另一只手箍住了腰,把整个人往后拖。被拖进了灌木丛里,月光被完全遮住。"别动。"一个女人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"阿黛,别吓着她。"另一个声音说。被按在灌木丛里,嘴被捂着,手脚被按住。"蛊王说她是他的未婚妻,"那个叫阿黛的女人冷笑了一声,"蛊王眼瞎了吗?这种外来的女人,也配?""阿黛,你冷静点——""我没有干涉。我只是让她知道自己的位置。"一只手掐住了沈玉清的下巴,把脸掰过来。月光漏进来,照在阿黛的脸上——二十出头,五官深邃,小麦色皮肤。眼睛里没有敌意,是嫉妒。浓烈的、烧灼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嫉妒。"你就是蛊引?不过如此。蛊王不是你能肖想的人。趁早滚出苗疆,否则——"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,"否则我就帮你滚。"沈玉清被捂着嘴,说不出话。眼睛里没有恐惧——只有愤怒。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反而冷静下来的、燃烧的愤怒。阿黛的短刀在面前晃了晃——刀尖晃了两下,始终没有碰到。手在抖。收了刀转身走了。按住她的男人犹豫了一下,也松了手。瘫坐在灌木丛里,浑身发抖。过了很久,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——蝴蝶不在。什么时候飞走的,不知道。但知道它一定是去找他了。
坐了五分钟,然后咬着牙站起来继续走。跌跌撞撞地走下山的另一侧,穿过梯田,摔了好几次,浑身是泥。终于走到了公路边。站在路边举起手拦车。一辆车过去了,没有停。又一辆,还是没有停。浑身是泥,头发散乱,看起来像一个疯子。沿着公路走。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终于看到了前方有一处亮光——是一个加油站。加快脚步,几乎小跑着冲过去。离加油站还有不到一百米的时候,看到了一个人影,从加油站的阴影中走出来。沈青吟站在路灯下面。白色的麻布上衣,没有戴银饰,头发散在肩上。路灯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。看起来不像是追来的——像是早就等在这里了。沈玉清的脚步停住了。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视。沈青吟看着她——满身的泥泞,手上的血痕,膝盖上的青紫,散乱的头发和倔强的眼睛。表情没有变化。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。不是愤怒。是心疼。深沉的、无法掩饰的、近乎痛苦的心疼。"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?""蝴蝶蛊。"沈玉清低头看自己的肩——那只靛蓝色的蝴蝶不知什么时候又飞回来了。"你一直在跟踪我。""不是跟踪。是保护。阿黛为什么会出现在山上,你知道为什么吗?""她嫉妒。她喜欢你。""她不是嫉妒。她是受人指使的。长老会里有人不希望你离开,也不希望你留在我身边。他们想要你身上的蛊引,不是为了我,是为了他们自己。苗疆的蛊王之争从来没有停过。你以为你是在逃离我,但每一次逃离,都是在往更大的危险里走。第一次,长老会的人抓你回来。第二次,你遇到了阿黛。第三次——会怎样?"没有说下去。"跟我回去。""我不回去。"沉默了很久:"我知道。""你知道?你知道还不放我走?""因为我放你走,你会死。长老会的人不会让你活着离开苗疆。你身上的蛊引对他们来说太重要了。"沈玉清的嘴唇在发抖:"你是蛊王。你可以命令他们——""蛊王不是皇帝。长老会有自己的势力。我可以用蛊王的名义保护你,但这意味着你必须留在我身边。你离开我的视线,就会有人——"没有说完。已经明白了。她不是他的囚徒。她是苗疆权力斗争的囚徒。而他是唯一能保护她的人。"走吧,回去。我帮你处理手上的伤。"伸出手。她没有接。但她也没有拒绝。裹着他的外衣,跟在他身后,走回了寨子。
那天晚上回到吊脚楼之后,沈玉清才注意到自己脚上那双运动鞋的鞋底已经磨穿了——那只逃走的山路走得太狠,鞋底裂了一道口子。坐在台阶上低头看那双鞋,心想:这下真的穿不了了。沈青吟从屋里出来,看到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发呆,没有说话。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,发现那双破鞋旁边多了一双靛蓝色的新布鞋。鞋底纳得很密,针脚整齐,一看就不是一天能赶出来的。蹲在台阶上看着那双鞋,没有穿。拿进屋里放好了,继续穿那双破了底的运动鞋——像在跟自己较劲,也像在跟这双鞋的主人较劲。沈青吟看到了,什么也没说。但把那双鞋收起来放回了屋里,放在她能够到的地方。像在说:放这儿了。什么时候想穿,就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