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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·禁锁·三次逃离

蛊有千般,最烈不过同心

第二次逃离

沈玉清在吊脚楼里住了三天。

每天早上去寨子里处理事务之前,他在桌上留一份早餐——糯米粑粑、酸汤粉、腌鱼。中午和晚上他回来做饭。他的厨艺出奇地好,酸汤鱼做得比寨子里任何一家餐馆都地道。他很少说话。偶尔问几句她需要什么。不提蛊引,不提逃跑,不提未婚妻。他像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、极其珍贵的东西——不敢碰,不敢靠近,只默默地守在一旁。

但这没有让沈玉清放松警惕。第三天晚上,她趁他出门处理寨子里的事务(有人在山里采药时被毒蛇咬了,请他去看),从后门溜了出去。她学聪明了。没带行李箱,没走大路。只背了一个小包,装了几件衣服、一些干粮和一瓶水。手机留在房间里——怕被追踪。她沿着屋后的竹林往反方向走,计划翻过那座山,从另一侧下到公路上。

竹林里的路难走,地上铺满了落叶和枯枝。月光被竹叶遮得严严实实。她走得很快,手心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,膝盖磕在石头上,疼得她直吸气。一个小时后,她穿过了竹林,开始爬山。山很陡,没有路,她抓着树枝和藤蔓往上爬。又爬了大约半个小时,她终于到达了山脊。她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喘着粗气,往山下看——山的另一侧是一片梯田,梯田下面是一条公路。公路上偶尔有车灯闪过,像远方的萤火虫。

她的心跳加速了。她站起来,准备下山——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,捂住了她的嘴。另一只手箍住了她的腰,把她整个人往后拖。她被拖进了灌木丛里,月光被完全遮住。"别动。"一个女人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。"阿黛,别吓着她。"另一个声音说。她被按在灌木丛里,嘴被捂着,手脚被按住。

"蛊王说她是他的未婚妻,"那个叫阿黛的女人冷笑了一声,"蛊王眼瞎了吗?这种外来的女人,也配?""阿黛,你冷静点——""我没有干涉。我只是让她知道自己的位置。"一只手掐住了沈玉清的下巴,把她的脸掰过来。月光漏进来,照在阿黛的脸上——二十出头,五官深邃,小麦色皮肤。她的眼睛里没有敌意,是嫉妒。浓烈的、烧灼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嫉妒。

"你就是蛊引?也不过如此。蛊王不是你能肖想的人。趁早滚出苗疆,否则——"她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,"否则我就帮你滚。"沈玉清被捂着嘴,说不出话。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——只有愤怒。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反而冷静下来的、燃烧的愤怒。阿黛的短刀在她面前晃了晃——刀尖在她面前晃了两下,始终没有碰到她。她的手在抖。

她收了刀转身走了。按住沈玉清的男人犹豫了一下,也松了手。

她瘫坐在灌木丛里,浑身发抖。过了很久,她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——蝴蝶不在。它什么时候飞走的,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它一定是去找他了。

她坐了五分钟,然后咬着牙站起来继续走。跌跌撞撞地走下山的另一侧,穿过梯田,摔了好几次,浑身是泥。她终于走到了公路边。她站在路边举起手拦车。一辆车过去了,没有停。又一辆,还是没有停。她浑身是泥,头发散乱,看起来像一个疯子。她沿着公路走。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终于看到了前方有一处亮光——是一个加油站。她加快脚步,几乎小跑着冲过去。她离加油站还有不到一百米的时候,看到了一个人影,从加油站的阴影中走出来。

沈青吟站在路灯下面。白色的麻布上衣,没有戴银饰,头发散在肩上。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看起来不像是追来的——他像是早就等在这里了。沈玉清的脚步停住了。他们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视。沈青吟看着她——满身的泥泞,手上的血痕,膝盖上的青紫,散乱的头发和倔强的眼睛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。不是愤怒。是心疼。深沉的、无法掩饰的、近乎痛苦的心疼。

"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?""蝴蝶蛊。"沈玉清低头看自己的肩——那只靛蓝色的蝴蝶不知什么时候又飞回来了。"你一直在跟踪我。""不是跟踪。是保护。阿黛为什么会出现在山上,你知道为什么吗?""她嫉妒。她喜欢你。""她不是嫉妒。她是受人指使的。长老会里有人不希望你离开,也不希望你留在我身边。他们想要你身上的蛊引,不是为了我,是为了他们自己。苗疆的蛊王之争从来没有停过。你以为你是在逃离我,但每一次逃离,都是在往更大的危险里走。第一次,长老会的人抓你回来。第二次,你遇到了阿黛。第三次——会怎样?"他没有说下去。

"跟我回去。""我不回去。"他沉默了很久:"我知道。""你知道?你知道还不放我走?""因为我放你走,你会死。长老会的人不会让你活着离开苗疆。你身上的蛊引对他们来说太重要了。"沈玉清的嘴唇在发抖:"你是蛊王。你可以命令他们——""蛊王不是皇帝。长老会有自己的势力。我可以用蛊王的名义保护你,但这意味着你必须留在我身边。你离开我的视线,就会有人——"他没有说完。她已经明白了。她不是他的囚徒。她是苗疆权力斗争的囚徒。而他是唯一能保护她的人。

"走吧,回去。我帮你处理手上的伤。"他向她伸出手。她没有接。但她也没有拒绝。她裹着他的外衣,跟在他身后,走回了寨子。一路上两个人没有说话。只有银镯子在他手腕上轻轻晃动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
那天晚上回到吊脚楼之后,沈玉清才注意到自己脚上那双运动鞋的鞋底已经磨穿了——那只逃走的山路走得太狠,鞋底裂了一道口子。她坐在台阶上低头看那双鞋,心想:这下真的穿不了了。沈青吟从屋里出来,看到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发呆,没有说话。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,发现那双破鞋旁边多了一双靛蓝色的新布鞋。鞋底纳得很密,针脚整齐,一看就不是一天能赶出来的。她蹲在台阶上看着那双鞋,没有穿。她把它拿进屋里放好了,继续穿她那双破了底的运动鞋——像在跟自己较劲,也像在跟这双鞋的主人较劲。沈青吟看到了,什么也没说。但他把那双鞋收起来放回了屋里,放在她能够到的地方。像在说:我放这儿了。你什么时候想穿,就穿。

第三次逃离

沈玉清在吊脚楼里又住了五天。他开始在吊脚楼周围布设一些东西——无形的禁制,让她每次走到门口都会眩晕。他在确保她不能再逃跑。她没有说什么。她只是观察、等待、计划。

第八天的晚上,她在楼上听到了沈青吟和阿黛的对话。"蛊王,长老会明天要开会讨论鼓藏节的事,请您务必出席。""知道了。""还有……蛊王,那个外来的女人,真的留在您这里吗?寨子里的人都在议论。""议论什么?""议论蛊王为什么要留一个外人在身边。大家都知道她是蛊引,但蛊引是苗疆的财产——""阿黛。"沈青吟的声音冷下来,冷得像冬天的深潭,"她不是外人。她是我的未婚妻。谁有异议,让他来跟我谈。"

第二天,鼓藏节大典。整个苗寨沉浸在节日的氛围中。家家户户换上了盛装,银饰的光泽像一条银色的河流。铜鼓声从早到晚不停。沈青吟一大早就出门主持大典。临走前,他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:"今天寨子里人多,不要出门。等我回来。"

沈玉清看着那张纸条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,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旧T恤——那件防晒衣已经被她洗得发白了,她舍不得穿。她穿上那双破了底的运动鞋,从后门走了出去。禁制每隔一段时间会有间隙。她走到后门外的竹林里,等了几分钟。眩晕感如期而至。大约过了三分钟,眩晕感突然减轻了——她快步穿过竹林。

这一次,她走了完全不同的方向。她往寨子深处走,穿过一片又一片吊脚楼,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古道往山上爬。这条路是她在他书房的地图上发现的——几十年前的老路,修了公路之后就没人走了。她爬了整整两个小时。手臂上全是新的划痕,鞋底又磨了一层,膝盖疼得无法弯曲。但她不停。

中午,她爬到了山顶。她趴在岩石上往山下看——另一侧是一片平坦的谷地,谷地尽头是一条公路。公路上有车在跑。她笑了。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,流进嘴角,咸的。她开始下山。坡度很陡,地面湿滑,她摔了好几次。下午两点,她终于到达了谷地。公路就在前方不到五百米。她能看到公路上的车辆,能看到远处的村庄。

蝴蝶飞回他袖口的时候,他正在祭台上主持大典。他感觉到袖口一烫,然后蝴蝶钻进他手心,翅膀在他掌心里拍了两下——朝东。他抬头看了一眼祭台下的人群。长老们在,阿黛在,全寨子都在。鼓藏节大典,蛊王不能离场。他沉默了三秒。然后把法杖交给身边的阿莫,用苗语说了一句:"我去去就回。"他走下山谷的时候,银冠还戴在头上。他没有摘。

她加快脚步,小跑着冲向公路。五百米,四百米,三百米,两百米,一百米——她离公路不到五十米的时候,看到了一个人。沈青吟站在公路边上。大典的盛装——黑色苗服,银冠,银项圈,银流苏,手里拿着银蛇法杖。他站在午后的阳光下,银器反射出耀眼的光芒,像一尊从太阳中走出来的神像。他看着她。沈玉清停住了。她的心沉到了谷底:"你怎么——"

"让我走。"她说。沈青吟看着她,目光很深:"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走吗?""因为蛊引。因为长老会。你说了一百遍了。"他摇头:"都不是。"他伸出手,轻轻地触碰了她肩上的蝴蝶。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,飞起来,在他们之间盘旋。"因为我会想你。"沈玉清愣住了。

"从你来到苗疆的第一天,我就知道你会走。你会离开,回到你的世界,忘记这里的一切。而我——我会留在这里。每天穿过竹林,走进你住过的那间房,看到你睡过的床、你用过的杯子、你留在桌上的发绳。我会想起你吃酸汤鱼时被辣到的样子,想起你蹲在路边拍蘑菇的样子。我会想起这些,然后——后悔没有把你留下来。"

午后的阳光照在两个人之间,靛蓝色的蝴蝶在他们头顶盘旋,翅膀上的银白色纹路闪闪发亮。"你不能因为你会想我,就把我关在这里。""我知道。""你知道还这样做?""我说了,我知道。但我不在乎。"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睁开眼:"跟我回去。""不。"

她的身体开始疼了。不是胃,不是腰,是心脏。胸口像被攥住了,每跳一下都疼得她喘不上气。她捂着胸口弯下腰,冷汗瞬间湿透了衣服。"疼吗?"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他的手指在发抖。她跪倒在地上,双手撑着地面,指甲抠进泥土里。心脏越来越疼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、在啃、在编织。

他蹲下来和她平视。他伸出手,掀开自己的袖口——手腕上那只旧银镯子内侧,刻着两个小字。和她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
"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。她死之前告诉我,有一天我会遇到一个人,我需要用它来留她。她说这是同心蛊的母蛊——子蛊在镯子里,戴在谁手上,谁就离不开母蛊的范围。"

"……你师父没告诉你这是绑架?"

"她告诉我了。"他的声音很轻,"她说:'青吟,你会后悔的。但你还是会做。'"

他的手覆上她攥着泥土的手。沈玉清抬起头看着他。泪水模糊了视线,但她看到了他的表情——没有胜利的喜悦,没有掌控的快感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几乎让人心碎的悲伤。

"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?""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。"

她靠在他怀里,没有力气挣扎。她感觉到他的心跳——很快,快得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。她突然意识到,他不是不害怕。他比她更害怕。怕她走,怕她疼,怕她死,怕自己留不住她。"跟我回去,我不会伤害你。我只是需要你在我身边。"沈玉清闭上眼睛。她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她只是靠在他身上,听着他的心跳和银铃铛的声响,在午后的阳光下,失去了意识。

她失去意识之后,沈青吟抱着她往回走。他把她放在吊脚楼的床上,盖好被子,然后他坐在床沿上看了她很久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双鞋——那双他纳了好几个月、收了三遍口的靛蓝色布鞋,还在她床底下放着,她没有穿。他想:明天再放一次吧。放到她门口。她什么时候想穿,就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