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浅长得很好看。
这是所有来看过他的人的一致评价。眉眼很是像我,一双桃花眼,眼尾微微上挑,还带点浅浅的内双,不知道以后会长成多么勾人的模样。眉毛很浓,像我。鼻子像宋鹤翊,又高又挺。嘴巴也像宋鹤翊,唇形轮廓分明,但比他小一号,下唇比上唇略丰满,像一颗还没熟透的小樱桃。
宋鹤翊抱着他看了又看,说了一句让我哭笑不得的话——“还是像你比较好,像我就不好看了。”
“你哪里不好看了?”
“我不好看,你觉得我好看是有滤镜。”他说,“你好看就行。”
“你也不赖。”我说。
他笑了,低头在星浅的额头上亲了一下。星浅皱了皱眉,但没有哭,继续睡着。
宋鹤翊不让我母乳喂养。正好我也不想,镇痛泵对孩子的智力不好,虽然医生说不影响,但我还是放心,“万一呢,万一有影响,那是一辈子的事。”宋鹤翊也不想让我母乳喂养,早就买好了,什么牌子、什么段位、怎么冲泡,他全都研究过了。
我正好也不想喂。不是不爱他,是——太累了,剖腹产的伤口还疼着,翻身都困难,更别说喂奶了。宋鹤翊把一切都安排好了,奶粉、奶瓶、恒温水壶、消毒柜,一样不落。
我只要负责睡醒看看孩子,其余的全是他管。
星浅从一出生,喝的就是奶粉。
宋鹤翊包揽了照顾星浅的所有工作。换尿布、泡奶粉、哄睡、拍嗝、洗屁股——他样样都做得很好。护士来查房的时候看到他在给宝宝换尿布,夸了一句“爸爸真能干”。他面无表情地说“应该的”,但我看到他耳朵红了。
他比我这个妈妈还熟练。我从他那里学会了怎么抱宝宝才不会让他哭、怎么拍嗝才能拍出来、怎么换尿布才不会漏。他说这些都是在网上看的,提前看了好几个月,做了笔记。
他居然还做了笔记。
我翻他的手机,备忘录里整整齐齐地列着——
新生儿护理要点:
1. 喂奶后要拍嗝,竖抱,空心掌,从下往上拍。
2. 换尿布前先准备好新尿布、湿巾、护臀膏。
3. 洗澡水温37-38度,室温26-28度,先放冷水再放热水。
4. 脐带护理:每天用碘伏消毒,保持干燥。
5. 睡眠:仰卧,不要放枕头,不要盖太多。
我看到这条笔记的时候,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
“宋鹤翊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怎么对我没这么仔细?”
“你需要吗?”他看着我,“你喜欢吃什么,我记得。你不喜欢吃什么,我记得。你什么时候来月经,我记得。你哪个牌子的卫生巾用着舒服,我记得。你的衣服什么尺码,我闭着眼睛都能从衣柜里拿出来。这还不够仔细?”
我被他这一长串话说得哑口无言。我把脸埋进他的肩膀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够仔细了,特别仔细。”出院的时候,医生交代了很多注意事项。宋鹤翊拿出手机一条一条地记,比我还认真。
回家的车上,星浅躺在安全座椅里睡着了。他睡得很安稳,嘴巴微微张开,嘴角有一点口水,像一只睡熟了的小猫。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。
“小婵儿。”宋鹤翊开着车,忽然叫我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把他带到我身边。”
我转过头看着他。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,嘴角有一点弧度,看起来在笑。
“宋鹤翊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现在是爸爸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笑了,“你也是妈妈了。”
“嗯。”我也笑了,“宋妈妈。”
“沐妈妈。”
“好土。”
“你说什么都好听。”
我笑了,转过头看着窗外。城市的街道在后退,树在后退,行人在后退。但我们在前进,一家三口,一起前进。
出院后的一个星期,一切都很好。星浅吃得好睡得好,不怎么哭闹,是个很好带的天使宝宝。宋鹤翊把照顾他的所有工作都包了,除了喂奶——哦,他不喂奶,他泡奶粉。我只要负责睡觉和吃宋鹤翊做的饭。
我以为日子会这样平平稳稳地过下去。
那天早上宋鹤翊跟我说:“小婵儿,我出去一趟。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,你在家照顾好自己,星浅有我呢。”
“你去哪儿?”
“有点事。”他说,“很快。”
我没多想,让他去了。
结果不到中午他就回来了。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,表情很平静。
“办好了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
“办的什么?”
他把文件袋递给我。
我打开,里面是一张手术同意书和一张缴费单。手术名称写着“输精管结扎术”,医院的名字我不认识,日期是今天。
我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宋鹤翊——你——”
“做了结扎。”他说,语气平静得不像刚做完手术的人,“以后不会再有意外怀孕了。”
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“你——你怎么不跟我商量?”
“商量了你不会同意的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所以我没商量。”他走过来,在我面前蹲下来,“小婵儿,你别哭。做都做了,不能反悔了。”
“你疯了!”我哭着打他,“你疯了!你才多大,你就结扎了?”
“我三十了。”他握住我的手,“我想得很清楚。”
“你清楚什么?”
“清楚我们不需要再生了。”他看着我,目光很平静,很坚定,“我们有星浅了。他一个就够了。我不能让你再受一次怀孕生子的苦。你怀孕九个月,我看着你吐,看着你肿,看着你睡不着觉。你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,我在外面等了一个小时,那一个小时是我这辈子最长的一个小时。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。你也别再经历第二次了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我哭着说,“万一星浅想要个弟弟妹妹呢?”
“那是他的事。”他说,“等他长大了,他想生几个生几个。但那是他的事,不是我们的事。”
“宋鹤翊——你真的——”
“真的。”他把我拉进怀里,“小婵儿,我们有星浅了。一个就够了。我们把他养大,把所有的爱都给他。不需要第二个了。”
我抱着他,哭了很久。我趴在他肩头哭得浑身发抖,眼泪把他的衣服洇湿了一大片。他拍着我的背,一声一声的,很慢很轻。
“宋鹤翊。”我哽咽着说。
“嗯。”
“星浅是我们唯一的孩子。我们要把我们所有的爱,都给他。”
“好。”他低头在我发顶亲了一下,“都听你的。”
“你以后不许再做这种先斩后奏的事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保证?”
“我保证。”
我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。他伸手帮我擦眼泪,拇指从眼角擦到颧骨,动作很轻很轻。
“那你疼不疼?”我问。
“不疼。”他说。
“骗人。”
“有一点。”他笑了,“但不多。”
“你坐下,别站着。”我拉着他坐到沙发上,“你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什么了?”
“医院食堂。”
“你自己做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做完手术就去食堂?”
“饿了。”
我又气又心疼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他伸手帮我擦,笑着说“你怎么这么爱哭”。“以前不爱哭的,都是你害的。”他听了反而笑得更深了,把我整个人拢进怀里。
我靠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咚咚咚,沉稳有力。和第一次在他家过夜时听到的一模一样。这个人,从里到外,始终如一。我何其有幸,能成为他生命里那个被偏爱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