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旦。
十二月的最后几天过得飞快。宋鹤翊的工地彻底停了,他开始在家研究年夜饭的菜单。“你爸妈过年会不会来这边?”他问。我说“应该不会,一般都是我回去”。他说“那我去你爸妈家过年?”我愣了一下,说“你不上你爸妈那边?”他想了想,说“初二再回去”。
“你别为了我——”
“不是为你。”他说,“是为我们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过年是两家的事。”他一边切菜一边说,“不是你家或者我家,是我们家。”
我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系着围裙切菜的样子,忽然觉得——这个男人,已经在想很后面的事了。
元旦那天,中午我跟家里人吃了团圆饭。我爸、我妈、婷婷、爷爷、奶奶、姥姥——又是一大家子人,满满一桌菜。婷婷喝了两杯红酒,脸红了,拉着我说了好多话,说什么“宝你长大了”“宝你以后要好好的”“宝你要是受委屈了一定告诉我”。我说“你喝多了”,她说“我没喝多,我就是高兴”。
我妈在旁边看着我们,笑着摇头。
吃完饭,一家人又坐了一会儿。爷爷说最近钓鱼的运气不太好,连着三天没钓到一条像样的;奶奶说那是因为你技术不行;姥姥说你们别吵了,看电视。电视里放着元旦特别节目,热闹得很。
我看着这一屋子的人,心里忽然有点酸。
不是难过,是——舍不得。
这种热闹,这种团圆,这种被家人包围的感觉,是我从小到大的日常。我习惯了,习惯了到觉得理所当然。但今天,不知道为什么,我特别珍惜。
因为以后,这种热闹里,可能会多一个人。
也可能,我会少出现在这种热闹里。
“妈。”我说。
“嗯?”
“我回去了。”
“这么早?”
“晚上还要——有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就是——有点事。”
我妈看了我一眼,没追问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她说,“到了发消息。”
“好。”
我走到门口换鞋,婷婷跟过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宝,新年快乐。”她说,“新的一年,要更幸福。”
“你也是,婷婷。”
“我已经很幸福了。”她笑了,“看着你幸福,我就更幸福了。”
我抱了她一下,转身出了门。
十一
到家的时候,晚上八点多。
天早就黑了,小区里的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。我把车停好,拎着包往单元门走。
路过楼下的长椅时,我停了一下。
椅子上没有人。
但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,他坐在这里等了我三个多小时,冻得手都冰了。
我笑了一下,继续往前走。
上了电梯,到了三楼,掏出钥匙开门。
客厅里没有开灯,但窗外的路灯透进来,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的。
“宋鹤翊?”我叫了一声。
没有回应。
我换了鞋,走进客厅。茶几上放着一杯水,还是温的。厨房的灶台上干干净净的,碗筷已经洗好了,在沥水架上晾着。
“宋鹤翊?”我又叫了一声。
还是没有回应。
我走到书房门口——没人。走到洗手间门口——没人。
他去哪儿了?
我掏出手机,正要给他打电话,忽然看到餐桌上有张便利贴。
他的字,比以前好看了不少,一笔一划的,很认真:
“我在对面。”
对面?
他的家?
我拿着便利贴,出了门,走到对面,用他给我的钥匙打开了门。
客厅里亮着灯。不是大灯,是那种暖黄色的落地灯,光线柔柔的,洒满了整个房间。地上铺了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地毯,深灰色的,毛茸茸的。地毯上放着几个靠垫,还有一个托盘,托盘里放着两杯红酒和一盘水果。
他站在落地灯旁边,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,领口开了两颗扣子。头发刚洗过,蓬松柔软,搭在额前。
他看着我,笑了。
“来了?”他说。
“你——你什么时候布置的?”
“下午。”他说,“你跟你爸妈吃饭的时候。”
我环顾了一圈。他的家跟之前不一样了——茶几上多了几个花瓶,插着几枝干花;书架上多了几本书,是我推荐他看的;沙发上多了两个靠垫,是我喜欢的颜色。
“你把我家搬过来了?”我说。
“不是搬。”他走过来,拉住我的手,“是想让你知道——这边也是你家。”
他牵着我在沙发上坐下来,给我倒了一杯红酒。
“新年快乐,沐婵。”他举杯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我也举杯。
酒杯轻轻碰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声音。红酒在杯子里晃了晃,在灯光下泛着宝石一样的光泽。
“今天跟家里人吃饭,开心吗?”他问。
“开心。”我说,“婷婷喝多了,拉着我说了好多话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“说‘宝你以后要好好的’。”我学婷婷的语气,他笑了。
“她对你真好。”
“嗯。”我喝了一口红酒,“她从小对我就好。”
“你家里人,都对你很好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我转过头看着他,“你也是。”
“我也是什么?”
“你也是对我很好的人。”
他看着我,目光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。他放下酒杯,伸手把我拉进怀里。
“沐婵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愿意跟我在一起。”
我把脸埋进他的肩膀,没说话。
他的衬衫有洗衣液的味道,淡淡的,很好闻。肩膀很宽,靠着很踏实。心跳声从胸腔里传过来,咚咚咚的,沉稳有力。
我们在沙发上坐了很久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聊这一年发生的事,聊明年想去哪里玩,聊以后要不要养一只猫。
“你喜欢猫?”他问。
“喜欢。”我说,“但我妈对猫毛过敏,所以一直没养。”
“那以后我们自己养。”
“你同意养?”
“你喜欢的,我都同意。”
我抬起头看着他,他低头看着我。
“宋鹤翊,你这个人——”我说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你太会了。”
“会什么?”
“会让我心动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得眼睛弯弯的,很好看。
“那很好。”他说,“因为我也想让你心动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待在他的家里,一直到很晚。
他把我抱到餐桌上——就是那张普通的、他每天吃早饭的餐桌。他站在我面前,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,低头吻我。吻得很深,很用力,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、克制的热烈。
他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,另一只手扶住我的腰,把我往他怀里带。我被他吻得喘不上气,伸手抓住他的衬衫领口,指节发白。
“宋鹤翊——”我在他唇间喘息。
“嗯?”他的声音低哑,嘴唇贴着我的,没有离开。
“你——你轻点——”
他笑了,笑声闷在两个人紧贴的唇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轻点。”
但他的吻并没有变轻。不是他不听话,是——他也控制不住。
我能感觉到。
他的手在我腰间收紧,呼吸越来越重,嘴唇从我的唇移到我的脸颊、耳垂、脖子——每一寸都吻得很认真,像是在标记领地。
“沐婵。”他的声音闷在我颈窝里。
“嗯?”
“你知不知道——”他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在努力压制什么,“你有多让人心动?”
我没回答,伸手抱住他的脖子,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。
他的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更紧地抱住了我。
我们就那么抱了很久。在暖黄色的灯光下,在一米八的餐桌上,在冬天的夜晚里。他没有越界,没有碰我的底线。他只是抱着我,吻我,一遍一遍地叫我的名字。
“沐婵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沐婵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就是想叫你的名字。”
我笑了,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。他的头发很软,很好摸,像一只大狗的毛。
“宋鹤翊。”我也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就是想叫你的名字。”
他笑了,把我从餐桌上抱下来。
“不早了。”他说,“回去睡觉?”
“好。”
他牵着我的手,关了灯,锁了门,带着我回到对面。洗漱,换衣服,躺在那张一米二的沙发床上。他睡外面,我睡里面,他把我揽进怀里,下巴抵在我的发顶。
“沐婵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
“新年快乐,宋鹤翊。”
“新的一年。”他说,“我们还要在一起。”
“嗯。”我说,“一直在一起。”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,细细的一条,落在地板上。
远处传来烟花的声音,嘭嘭嘭的,一簇一簇地在夜空中绽开。
新的一年,就这样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