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点半，门铃响了。
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，然后以更快的速度砸回来。我擦了擦手，走到门口，深吸了一口气，打开门。
他站在门口。
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，拉链拉到胸口，露出里面灰色的打底。头发比三天前整齐了一点，像是刚洗过。脸上的疲惫还在，但眼睛是亮的。
“回来了？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我说，“进来吧。”
他换了鞋走进来，经过我身边的时候，我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——还是那样，浓烈又清冽，像刚下过雨的工地，钢筋水泥被雨水冲刷之后，混着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。
他走到餐桌前面，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菜。
排骨汤，炒青菜，番茄蛋花汤，还有一盘青椒肉丝——青椒我切得很碎，碎到几乎挑不出来了。
他没说话，转过头看着我。
“你手怎么了？”他问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上的创可贴，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。
“切菜的时候不小心。”
“严重吗？”
“不严重，就是破了一点皮。”
他走过来，伸出手，意思是要看。我把手藏在身后不肯给他，他就站在我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，也不说话，就那么看着。
一米八八的身高，站在一米六的我面前，那种压迫感不是一般的大。我坚持了大概五秒钟，就把手伸出来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我食指上的创可贴，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怎么切的？”
“切土豆的时候走神了。”
“走什么神？”
我没回答。
他也没追问，松开我的手，转身走进厨房。我跟在后面，看到他拿起锅铲，翻了翻锅里的排骨汤，又看了看灶台上摆着的调料。
“盐放多了？”他问。
“嗯……后来加水了。”
“又淡了？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又加盐了？”
“……嗯。”
他转过头看着我，嘴角慢慢翘起来，露出一个“我就知道”的表情。
“你去沙发上坐着吧。”他说，伸手把我从厨房里推出去，“我来做。再让你做下去，这晚饭就没法吃了。”
他的手掌很大，推在我肩膀上，力道不重，但我整个人被他推着走了好几步，一直推到沙发前面。
“坐下。”他说。
我乖乖地坐下了。
他转身回了厨房，我听到他打开冰箱的声音，切菜的声音，锅铲翻动的声音。每一个声音都清清楚楚，在安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我坐在沙发上，抱着靠垫，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。
黑色的卫衣，袖子卷到小臂，露出结实的手腕。他切菜的姿势比之前熟练了不少——这几个月他偶尔会帮我打下手，洗菜切菜的事做多了，手法肉眼可见地在进步。
锅里“刺啦”一声，是蒜末下锅的声音。香味飘过来，是蒜蓉西兰花——我冰箱里还有一棵西兰花，本来打算明天吃的，被他翻出来了。
然后又是一个菜，木耳炒鸡蛋。
然后是排骨汤，他尝了一口，皱了皱眉，加了一点什么，又尝了一口，点了点头。
不到二十分钟，四菜一汤重新端上了桌。
蒜蓉西兰花，木耳炒鸡蛋，重新调味过的排骨汤，还有那盘我切碎了青椒的青椒肉丝。
他把碗筷摆好，在我对面坐下来。
“吃吧。”他说。
我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排骨。不咸不淡，刚刚好。
“好吃吗？”他问。
“好吃。”我说。
“你做的。”
“你调的味道。”
他笑了一下，没再说话，低下头吃饭。
我们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。谁都没怎么说话，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不是尴尬，不是紧张，是一种很柔软、很温暖的沉默，像冬天里的厚被子，把人从头到脚裹住，让你觉得安全、踏实、不想动弹。
他吃了两碗饭。没有平时多，但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。
吃完饭，他站起来收碗筷。
“我来洗。”我说。
“你手上有伤。”他说，端着碗进了厨房。
我坐在沙发上，听着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、碗碟碰撞的声音、沥水架被拉开的声音。每一个声音都那么日常，那么普通，但今天听起来，每一个都带着不一样的分量。
因为他在这里。
因为从今天起，他在这里的意义，不一样了。
他洗完碗，擦干了手，从厨房走出来。我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说“那我先回去了”，然后换鞋、出门、关门。
但他没有。
他走到我面前，蹲了下来。
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。
他蹲在沙发前面，跟我平视。客厅的灯光打在他脸上，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晰。他的眼睛很黑，很亮，里面有认真，有期待，还有一丝——紧张。
他也会紧张吗？
“沐婵。”他叫我的名字，声音很轻，很温柔，像冬天里呵出的一口白气，“三天到了。”
我的手指攥紧了沙发套。
“你想好了吗？”他问，“要不要做我女朋友？”
他问得很慢，一个字一个字地，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都说对了，没有错。
我看着他。
看着他深邃的眼眸，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，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滚动的喉结，看着他蹲在我面前、一米八八的个子蜷缩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窄小的空间里，看起来有点滑稽，但一点都不好笑。
因为他是认真的。
从第一天认识我到现在，他做每一件事都是认真的。
认真地带早餐，认真地记住我不吃香菜，认真地在门口放温牛奶，认真地跟我说“我喜欢你”，认真地蹲在我面前，等我的答案。
我的眼眶热了。
“我想好了。”我说。
他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像黑暗里忽然点起了一盏灯。
“宋鹤翊。”我叫他的名字，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，“我愿意做你女朋友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我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，越来越亮，像落满了星星。然后他笑了——不是平时那种嘴角微微翘起来的笑，是真正的、从心底涌上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笑。眼角弯起来，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，连黑眼圈都挡不住的那种温暖和欢喜。
他伸手，扶住我的后脑勺。
他的手掌很大，很暖，指尖插进我的头发里，力道很轻，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然后他吻了我。
他的唇很暖，带着一点点牙膏的薄荷味。吻得很用力，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欢喜和兴奋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，但又格外克制——嘴唇贴着的力道刚刚好，不会太轻让我觉得他在试探，也不会太重让我觉得不舒服。他像是在确认什么，又像是在宣告什么。
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所有的理智、所有的犹豫、所有的“万一”，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。只剩下他嘴唇的温度，他手掌的力道，他呼吸里淡淡的薄荷味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——也许十秒，也许三十秒，也许更久——我喘不上气了，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。
他松开我，但没有退开。额头抵着我的额头，呼吸粗重，热气扑在我的脸上。他的眼睛离我很近，近到我能看到自己在他瞳孔里的倒影。
“小婵儿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有点哑，带着笑意。
“嗯？”
“你终于答应了。”
我被他这句话说得又想哭又想笑，伸手捶了一下他的胸口：“你起来，你压到我了。”
“我没压你。”他说，“我蹲着。”
“那你蹲远一点，你离我太近了。”
“不。”他说。
就一个字，但说得理直气壮，像一个终于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小孩，抱在怀里不肯撒手。
我被他看得耳朵发烫，偏过头去，不看他。
他笑了，笑声很低，从喉咙里溢出来，像大提琴的泛音，轻轻柔柔的，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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