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妈妈的手术是下午两点进的手术室,四点零八分出来的。
这两个小时零八分钟,是我认识宋鹤翊以来,见过他最坐立不安的一次。他坐在手术室门口的塑料椅上,姿势换了不下二十种——靠着椅背、弓着腰、双手撑膝、交叉手臂——每一种都维持不了五分钟。宋恬和宋辞坐在旁边,三个人排成一排,像三只等在宠物医院门口的猫。
“哥,你别走来走去的了。”宋恬第无数次开口。
“我没走。”宋鹤翊说这句话的时候,正好站起来走到手术室门口看了一眼,又走回来坐下。
“……”
我坐在对面,手里拎着保温袋——里面装着给宋妈妈准备的晚饭,排骨汤、蒸蛋羹、小米粥,都是软的、好消化的。宋妈妈的晚饭,宋鹤翊的晚饭,宋恬和宋辞的晚饭,我都带了。宋恬看到我从保温袋里掏出四份饭的时候,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“沐婵姐,你是哆啦A梦吗?”
“我就是多做了一点。”我说。
“一点?”宋恬看着摆了一排的保温盒,“这够我们全家吃两天的。”
宋辞在旁边默默打开一份蛋炒饭,吃了一口,小声说了句“好吃”,然后就再也没抬过头。
宋鹤翊没吃。他把饭盒打开看了一眼,又盖上了。
“你吃点东西。”我把饭盒推到他面前。
“不饿。”
“你中午也没吃。”
“不饿。”
“宋鹤翊。”
他抬起头看我,眼睛里的红血丝比早上还多。
“等妈出来再吃。”他说。
我没再劝。手术室门口的红灯亮着,“手术中”三个字刺得人眼睛疼。宋恬和宋辞也不说话了,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,走廊里只剩下偶尔经过的脚步声和推车声。
四点零八分,灯灭了。
宋鹤翊第一个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手术室的门推开,护士先出来,后面跟着主刀医生。
“王春梅家属?”
“我是。”宋鹤翊的声音有点紧。
“手术很顺利。腰椎骨折复位固定,出血不多,生命体征平稳。”医生摘下口罩,“麻醉过了就会醒。恢复期要卧床,三个月内不能负重,慢慢养就行。”
“谢谢医生。”宋鹤翊的声音在这一刻才真正松下来,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拨了一下。
宋恬在旁边哭了出来,宋辞拍了拍她的肩膀,自己的眼眶也是红的。宋鹤翊没哭,但他站在那里,肩膀明显塌下去一截。
我站在人群后面,悄悄呼出一口气,手指松开了攥了不知道多久的保温袋提手。
——
宋妈妈被推回病房的时候还在睡着。麻醉没过,脸色有点白,但呼吸很稳。宋鹤翊跟着病床走,一路帮忙推床、搬东西、跟护士对接注意事项,忙得脚不沾地。宋恬和宋辞在病房里收拾东西,把床头柜上的物品重新归置了一遍。
我把保温袋放在桌上,准备等宋妈妈醒了再热饭。宋恬拉着宋辞出去买水,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宋鹤翊一眼,嘴角翘了一下,把门带上了。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很有节奏,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。
宋鹤翊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宋妈妈,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。
“你去歇一会儿。”我在他身后说。
“不累。”
“你从昨晚到现在就睡了三个小时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
“宋鹤翊。”我叫他的名字,语气可能有点重,“你妈醒过来,第一眼想看到的是一个精神抖擞的儿子,还是一个快倒下的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靠上椅背,闭上眼睛。
“我就眯一会儿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大概只过了三分钟,他的呼吸就变得均匀了。真的睡着了。
我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毯子,展开,轻轻盖在他身上。他动了一下,但没有醒,头歪向一边,下颌线的弧度在走廊透进来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锋利。睡着的时候,他眉间的褶皱终于松开了,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好几岁。
我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,掏出手机给林雪发消息。
“手术顺利。”
林雪秒回:“谢天谢地!!!你呢?”
“我在病房里。他睡着了。”
“你呢?累不累?”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就是累。”林雪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,“你这个人,什么时候能学会说‘我很累,我需要休息’?”
我想了想,好像真的不会。
“你吃饭了吗?”她又问。
“还没。”
“沐婵!!!”
“一会儿吃。不饿。”
“你是不是被宋鹤翊传染了?两个人都不会好好吃饭?”
我笑了一下,没回。抬起头,看到宋妈妈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我放下手机,走到床边。宋妈妈的睫毛颤了颤,慢慢睁开眼睛,目光涣散了几秒,然后聚焦在我脸上。
“沐婵?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干树叶。
“阿姨,我在。”我俯下身,“手术做完了,很顺利。您现在在病房里,感觉怎么样?”
“疼。”她皱了皱眉,“但是能忍。”
“麻药过了是会疼的。您别硬撑,疼就按铃,护士可以加止痛药。”
宋妈妈点了点头,目光越过我,看到旁边椅子上睡着的宋鹤翊。
“他睡着了?”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。
“嗯。从昨晚到现在没怎么睡。”
宋妈妈看着宋鹤翊,沉默了很久。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在两个人之间轻轻回荡。
“这孩子,”宋妈妈的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,“从小就这样。什么事都自己扛。”
我没说话,站在床边安静地听。
“他爸身体不好,干不了重活。家里地不多,种点粮食够吃,但三个孩子上学就不够了。”宋妈妈的目光没有从宋鹤翊脸上移开,“他初中毕业的时候,成绩还行。上了高中,因为家庭原因,没怎么好好学,帮我们干活。但成绩也是可以上本科的,只不过是民办。最后他去上了大专。”
我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。
“我和他爸不同意,说让他上民办的本科。他跟我们吵了一架——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跟我们吵架,也是最后一次。”宋妈妈的声音很平,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,“他说大专出来也能考本科,不耽误。让弟弟妹妹好好读书就行。”
“我们后来才知道,他每天只吃两顿饭,省下来的钱给弟弟妹妹交学费。”宋妈妈闭上眼睛,又睁开,“他从小就是这样。五岁就开始帮我干活,七岁就会做饭——那时候他爸腰不好,躺了半年,他站在凳子上够灶台,给全家做饭。”
我低头看着宋鹤翊睡着的样子。他的眉头又皱起来了,像是在梦里也在操心什么事。
“所以他三十了还没对象。”宋妈妈的声音忽然转了个弯,“不是没有姑娘喜欢他,是他不开窍。县里有人给他介绍过好几个,他都推了,说没时间、没精力、顾不上。”
“前两年有个姑娘追他追得紧,从县里追到市里来,他硬是没松口。我问他想找什么样的,他说不知道。我说你总不能打一辈子光棍吧,他说——再说吧。”
宋妈妈转过头看着我,目光里有一种很轻的、试探性的东西。
“沐婵,阿姨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觉得——鹤翊这个人怎么样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我——”我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,但嘴巴好像比脑子慢了半拍,“他挺好的。”
“好在哪里?”
“他——很靠谱。做事认真,对人也好。话不多,但什么事都放在心上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他——”我想了想,“他记得住我说过的每一句话。我不吃香菜,不吃青椒,喝牛奶会拉肚子——他都记得。”
说完这句话,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。
宋妈妈看着我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“他连这个都记得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我的耳朵开始发热。
“鹤翊这个孩子,”宋妈妈的声音慢下来,像在品一杯茶,“从小记性就好。但只记他在乎的事。”
我的耳朵更热了。
“沐婵,你跟阿姨说实话——”宋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几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,“你对鹤翊,有没有那个意思?”
“阿姨——”我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烧起来了。
“你别紧张,阿姨就是问问。”宋妈妈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轻轻握住我的手腕。她的手很瘦,但很暖,“阿姨不是那种古板的人。你们年轻人谈恋爱,阿姨不插手。但阿姨看得出来——鹤翊对你,跟对别人不一样。”
“他在电话里跟我说你的时候,声音都不一样。”宋妈妈的笑容加深了,“我问他是谁,他说是邻居。我说邻居叫什么,他说叫沐婵。我说沐婵是做什么的,他说在法院上班。我说长得好看吗,他沉默了好久,说——好看。”
“他沉默了好久”这几个字,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我心里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“阿姨——”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脸上快要烧起来的温度。
“好了好了,阿姨不逼你。”宋妈妈松开我的手,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,“你们年轻人的事,你们自己处。阿姨就是想说——”
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宋鹤翊身上,又移回来。
“沐婵,你是个好姑娘。阿姨看得出来。你要是觉得鹤翊还行,就给他个机会。他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,但他要是认准了一个人,那就是一辈子。”
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。
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门被轻轻推开了。宋恬探进半个脑袋,看到宋妈妈醒了,眼睛一亮就要冲进来——
“嘘。”我赶紧竖起手指放在嘴边。
晚了。宋鹤翊已经醒了。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坐直了身子,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,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病床上。
“妈?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带着刚睡醒的鼻音。
“醒了?”宋妈妈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,带着一点笑意,“睡得好吗?”
“您什么时候醒的?”宋鹤翊站起来,走到床边,低头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。
“醒了一会儿了。”宋妈妈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他一眼,“跟沐婵聊了聊天。”
宋鹤翊的目光在我和宋妈妈之间转了一圈,眉头微微皱起来,像是察觉到了什么。
“聊什么了?”他问。
“聊你。”宋妈妈说。
“……”宋鹤翊的表情僵了一下。
“聊你小时候的事。”宋妈妈补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我在帮你铺垫”的意味深长,“聊你怎么五岁就开始干活、七岁就会做饭、初中毕业就想出去赚钱——”
“妈。”宋鹤翊的声音有点紧,“别说这些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说?”宋妈妈理直气壮,“这些都是好事,说明你从小就有担当。”
“妈——”
“好了好了,不说了。”宋妈妈的目光又转向我,“沐婵,他这个人就是脸皮薄。你别介意。”
“我不介意。”我说。耳朵还是热的。
宋恬终于忍不住了,从门口蹦进来:“妈!你醒了!感觉怎么样!”
“好多了。”宋妈妈拍了拍宋恬的手,“你哭过了?眼睛怎么肿了?”
“我没哭!”宋恬吸了吸鼻子,“我就是——风迷了眼。”
“病房里哪来的风?”宋辞跟在后面走进来,面无表情地拆台。
“你闭嘴!”
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。宋恬叽叽喳喳地跟宋妈妈讲今天在医院的见闻,宋辞在旁边偶尔插一句嘴,句句都戳在宋恬的痛处。宋妈妈被逗得直笑,笑到一半又嘶了一声——伤口疼。
宋鹤翊站在床尾,双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这一屋子的人。他的表情还是那样,沉稳的、不太有波澜的,但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。
我悄悄收拾好保温袋,准备走。宋妈妈的饭已经凉了,得回去重新热。
“我回去了。”我拎起包,“阿姨的饭我回去热一下再送来。”
“沐婵——”宋妈妈叫住我,“你别忙了,晚上让鹤翊去买就行。”
“没事,顺路的事。”我笑了笑。
“鹤翊,你送送沐婵。”宋妈妈说。
“不用——”
“我送你。”宋鹤翊已经走过来了。
走廊里,我们两个人并排走着。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他的影子比我长出一大截。
“我妈跟你说什么了?”他问。
“没什么。就聊了聊你小时候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五岁干活、七岁做饭、初中毕业就想出去赚钱——”我学宋妈妈的语气,“还有你三十了还没对象。”
宋鹤翊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她还说这个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——”我想了想,决定跳过“你有没有那个意思”那段,“没了。”
他没说话,但我知道他不信。
走到电梯口,我按下按钮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我说,“阿姨那边离不开人。”
“恬恬和辞子在。”
“那你也得回去。你妈刚醒,肯定想多看你们几眼。”
他没动。
电梯来了。我走进去,转过身来面对他。
“宋鹤翊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妈说的那些话——你别放在心上。”
“哪些话?”
“就是——你三十了还没对象那些。”
他看着我,目光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深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“因为——”我顿了一下,“每个人的节奏不一样。有些人早,有些人晚。又不是三十岁没对象就怎么样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不觉得——有问题?”他问。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三十岁,没对象。大专毕业,跑工地的。”他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条件不好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原来他是这样想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