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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烟火日常,暗生的暧昧情愫(1)

鹤婵岁岁

第二天早上八点,我被门铃声吵醒了。

准确地说,不是门铃声,是敲门声——不重,三下,很有节奏,像是在敲某种暗号。

我迷迷糊糊地从沙发床上坐起来,看了一眼手机:八点零三分。周六。我原本打算睡到九点的。

谁啊?

我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,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。

宋鹤翊。

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,帽子没戴,头发比昨天整齐一点,像是刚洗过。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,一袋大概装的是菜,另一袋——

我打开门,低头看了一眼。

一袋是菜。土豆、西红柿、青椒、鸡蛋、猪肉、葱姜蒜,一样不少,比我昨天列的单子还多了一把芹菜和两根黄瓜。

另一袋是——早餐。

豆浆、油条、还有两个包子,用塑料袋装着,热气把袋子里面糊了一层水雾。

“早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我们已经这样互相送早餐很多年了。

“早……”我揉了揉眼睛,“你怎么这么早?”

“工地上习惯了,六点就起了。”他把菜袋子往上提了提,“菜买好了,你看看行不行。早餐给你带的,不知道你爱吃什么,就买了点常见的。”

我看着那袋早餐,愣了两秒。

“你——你不用给我带早餐的。”

“顺手的事。”他把两个袋子都递过来,“菜有点重,你拿得动吗?”

“拿得动。”我接过菜袋子,确实有点沉,但还好。早餐那袋我拎在另一只手里,豆浆的温度隔着袋子传过来,烫烫的。

“那我中午十二点过来?”他问。

“好。”

“需要我提前过来帮忙吗?洗菜切菜什么的——”

“不用不用,你忙你的,我自己来就行。”

他点了点头,转身回了自己家。

我拎着两袋东西关上门,站在玄关处发了会儿呆。

豆浆的香味从袋子里飘出来,混着油条的面香,把我的胃叫醒了。

我把早餐放在餐桌上,打开袋子看了一眼——豆浆是现磨的,油条还是酥的,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,白白胖胖,褶子捏得整整齐齐。

他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猪肉大葱馅的?

——哦,他没问过。他只是随便买的。

我咬了一口包子,烫得嘶了一声,但确实好吃。

吃完早餐,我去洗了把脸,换了件干净的家居服,把头发扎成一个丸子头,然后开始准备午饭。

先看看他买了什么。

我把菜从袋子里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厨房台面上——土豆三个,个头均匀,表皮干净;西红柿四个,红得透亮;青椒六个,个个饱满;鸡蛋一盒,十个装的;牛肉一块,肥瘦相间,大概一斤多;葱姜蒜各一大把;还有一把芹菜和两根黄瓜,水灵灵的,一看就是早上刚买的。

买得还挺全。

而且——我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土豆是黄心的那种,炖出来面面的,是我喜欢的品种。西红柿是粉红色的,不是那种硬邦邦的大红西红柿,这种炒出来汁水多。

他是随便拿的,还是——会挑?

算了,不想了。先做饭。

我系上围裙,把牛肉分成两份,一份牛肉留着做红烧肉,一份瘦肉切丝,中午做个青椒肉丝。土豆削皮切丝,泡在水里去淀粉,一会儿炒个醋溜土豆丝。西红柿和鸡蛋留着晚上做汤。

嗯,两菜一汤,够两个人吃了。

油锅烧热的时候,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这是我来这个房子之后,第一次给别人做饭。

不是给自己,不是给婷婷,不是给偶尔来蹭饭的林雪。

是给对门的邻居。一个认识还不到两个星期的男人。

锅里的油滋滋地响着,青椒和肉丝倒进去的时候,一股白气腾起来,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。

算了,不想了。做饭就是做饭。

---

十一点五十,最后一道菜出锅。

醋溜土豆丝,青椒肉丝,一碗紫菜蛋花汤。米饭已经焖好了,在电饭煲里保温。

我把菜端上餐桌,摆好两副碗筷,然后站在餐桌前面审视了一下——嗯,卖相还行。土豆丝切得不够细,但胜在爽脆;青椒肉丝的肉丝稍微老了那么一点点,但青椒的颜色还是翠绿的;紫菜蛋花汤清清淡淡的,正好解腻。

十二点整,门铃响了。

我走过去开门,宋鹤翊站在门口,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,头发比早上更整齐了一点——等等,他该不会回去之后还特意收拾了一下吧?

“进来吧。”我侧身让他进门。

他迈步走进来,高大的身影一下子让玄关显得有点挤。他在门口停了一下,低头看了一眼鞋柜旁边摆着的拖鞋。

“要换鞋吗?”

“不用不用,直接进来就行。”

“我穿着外面的鞋进来的——”

“没事,我反正要拖地的。”

他犹豫了一秒,还是弯下腰,把鞋脱了,只穿着袜子走进来。

我注意到他的袜子是黑色的,脚很大——废话,一米八八的人脚能不大吗?

他走到餐桌前面,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菜,没说话。

我有点紧张地站在旁边,等他的反应。

他看了大概五秒钟,然后抬起头,看着我——

“我能拍照吗?”

“……啊?”

“拍个照。”他掏出手机,语气认真得像在工地上确认施工图纸,“我想留个纪念。”

我差点笑出声。

“你拍吧。”

他举着手机,对着餐桌拍了两张。一张是俯拍的,把两个菜一个汤都框进去了;另一张是侧面的,好像特意把窗外的光线也收了进来。

拍完之后,他拉开椅子坐下来,拿起筷子。

我在他对面坐下,也拿起筷子,但没急着吃,偷偷看他。

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,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——

然后他的表情变了。

不是那种夸张的、综艺节目里“哇!好吃!”的变,是很细微的、很真实的变。眉毛微微挑了一下,咀嚼的速度慢了一点,像是在认真品味嘴里的味道。

然后他又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。

这次眉毛挑得更高了一点。

“怎么了?”我问,“不好吃吗?”

“不是。”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,看着我,“很好吃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嗯。”他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,这次夹了一大筷子,“我很久没吃过这种——家里做的菜了。”

他说“家里做的”这四个字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很轻的、几乎听不出来的柔软。

我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。

“那就多吃点。”我给他盛了一碗汤,放在他手边,“紫菜蛋花汤,很简单的。”

“谢谢。”他接过碗,喝了一口,然后点了点头,“好喝。”

然后两个人就开始吃饭。

一开始有点安静。毕竟不太熟,两个人在一张桌子上吃饭,除了“这个菜怎么样”“挺好吃的”之外,好像也没什么别的话可说。

但奇怪的是,这种安静并不尴尬。

他不是那种吃饭吧唧嘴的人,筷子夹菜的时候也很轻,不会在盘子里翻来翻去。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,一口一口的,速度不慢,但一点都不急,像是在工地上干活的时候养成的习惯——抓紧时间吃,但吃得踏实。

吃到一半,我忍不住开口了。

“你是做什么的来着?上次你说跑工地——”

“包工头。”他说,“说白了就是带人干活的。装修、改造、小型土建,什么都接。”

“那你每天都去工地?”

“嗯。早上六点出门,晚上七八点回来,有时候更晚。”

“那挺辛苦的。”

“习惯了。”他夹了一块肉丝,“你呢?在法院上班?”

“嗯,民事审判庭,刚入职,还在当书记员。”

“书记员是做什么的?”

“就是——开庭的时候记录,整理案卷材料,给法官打打下手。”

“那你以后要当法官?”

“嗯,有这个打算。”我点点头,“再过几年,等经验够了,就去考法官。”

他看了我一眼,目光里有一点意外,也有一点——欣赏?

“厉害。”他说。

“没什么厉害的,就是正常的路。”

“不是。”他摇摇头,“我觉得能学法的人都很厉害。那么多条文,看着就头疼。”

我笑了笑:“你们跑工地也很厉害啊,图纸什么的,我看着也头疼。”

“图纸还好,看多了就熟了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大专学的就是工程相关的,毕业后就一直干这个。”

大专。

我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信息。不是因为他学历高低,而是——这是关于他的第一块拼图。

“你是本地人吗?”我问。

“县里的。”他说,“C县,你知道吗?”

“知道,开车一个小时那个?”

“对。”他点点头,“家里在县里,我在市里租房子住。你买的这个房子——是你自己买的?”

“我爸和我爷爷合资的,毕业礼物。”

“家里条件挺好的。”

“还行。”我有点不好意思,“独生女嘛,家里比较宠。”

“独生女?”他筷子停了一下,“那挺好。”

“你呢?家里兄弟姐妹?”

“有。一个弟弟,一个妹妹。”他笑了笑,“龙凤胎,比我小五岁。”

“龙凤胎?!”我筷子差点掉了,“那也太巧了吧!”

“巧什么?”

“龙凤胎多难得啊!你们家基因好厉害!”

他被我这句话逗笑了,嘴角翘起来,眼尾那几道细纹又出现了。

“不是什么好基因。”他说,“就是普通的县里人家。我爸妈种地的,供我读完大专就不容易了。弟弟妹妹——弟弟在省城打工,妹妹在老家照顾爸妈。”

他说得很平淡,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。

但我听得出来,这些话背后藏着很多东西。

一个县里出来的孩子,大专毕业,一个人跑到市里跑工程,从底层一点点干起来。家里还有一对小五岁的弟弟妹妹要供,爸妈在老家种地——他是家里的老大,肩膀上扛着的东西,肯定不少。

“那你——”我斟酌了一下措辞,“你一个人在市里,家里人不担心吗?”

“担心什么?都三十了。”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,“我妈倒是天天打电话,问吃没吃饭、穿没穿暖——跟操心小孩似的。”

“那你怎么说?”

“我说吃了,她说又在外面吃的外卖吧?我说没有,她不信。”
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无奈,但底色是暖的。

“所以你才想找人做饭?”我问。

“有一部分这个原因。”他点头,“还有一个原因——外面的饭真的吃腻了。天天吃,胃受不了。”

“那你以前在家的时候,是你妈做饭?”

“嗯。我妈做饭好吃。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明显软了下来,“她做的红烧肉,我能吃三碗饭。”

“那你下次回家,让她给你做啊。”

“回去一趟不方便,开车要一个多小时。而且工地上走不开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我妈上次摔了腿之后,就不怎么让她进厨房了。”

“摔了腿?”

“嗯,前两年的事。在院子里滑了一跤,腿骨折了,躺了三个月。”他说,“现在好了,但不敢让她干重活了。”

腰骨折,躺三个月。

我听着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

“那她现在谁照顾?”

“我爸。还有我妹妹。”他喝了一口汤,“我妹妹没出去打工,在家照顾他们。我每个月打钱回去。”

他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一直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但我注意到他夹菜的速度慢了一点,咀嚼的时候目光落在桌面的某个点上,没有看我。

我没有追问。

有些人的故事,不是用来追问的,是用来慢慢听的。

“你弟弟妹妹——”我换了个话题,“比你小五岁,那你小时候是不是得带他们?”

“带。”他笑了,“我妈生他们的时候,我五岁。那时候什么都不懂,就知道家里多了两个小孩,天天哭。”

“那你烦不烦?”

“烦。”他毫不犹豫地说,“特别是晚上,两个一起哭,吵得我睡不着。”

“那你怎么办?”

“还能怎么办?捂着被子接着睡。”他顿了顿,“后来大一点了,就开始帮忙带了。喂饭、换尿布、哄睡觉——都干过。”

“那你挺厉害的,五岁就开始带娃。”

“农村嘛,大的带小的,很正常。”他说,“我弟弟妹妹现在也挺亲我的。过年回去,我妹给我织了条围巾,我弟给我买了双鞋——”

他掏出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。

照片里,一个年轻女孩举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,笑得眼睛弯弯的;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孩,手里拎着一双运动鞋,表情有点不好意思。两个人站在一起,眉眼间有几分相似,都是那种干干净净的长相。

“你妹妹挺漂亮的。”我说。

“还行吧。”他嘴上谦虚,但嘴角翘了一下。

“你弟弟也帅。”

“他比我帅。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哥哥特有的骄傲。

我把手机还给他,又给他盛了一碗汤。

“那你呢?”他接过汤,“你是独生女,家里不担心你一个人住?”

“担心啊。”我说,“我妈天天打电话,问吃了没、睡了没、有没有好好锁门。”

“一样。”他笑了。

“我爸倒是不怎么打电话,但每周都会发消息,问钱够不够花。”

“你爸对你挺好的。”

“嗯。”我点点头,“我爸和我爷爷关系也很好,两个人经常一起钓鱼。我买这个房子,他们俩一人出了一半的钱,抢着付,差点在售楼处吵起来。”

“吵起来?”

“对,我爸说我爷爷年纪大了,钱留着养老;我爷爷说他还年轻,用不着我爸操心。”我笑着摇头,“最后还是我妈吼了一句‘都别吵了,剩下的我出’,两个人才安静下来。”

宋鹤翊听完,笑出了声。

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,是真的被逗到了——嘴角咧开,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,眼睛也弯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