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是搬进来的第十二天。
具体是哪一天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,是因为那天发生了一件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有点荒唐的事——对门的邻居,那个高高大大、浑身荷尔蒙的包工头,敲了我的门。
事情是这样的。
那天是周六。法院不上班,我也没什么别的事,就在家里窝了一整天。上午写了一章小说,写得不太顺,删了写写了删,最后干脆关掉电脑去厨房折腾。
我从小学开始学做饭,这件事说起来还得“怪”我妈。
我妈是医院的护士长,三班倒,忙起来脚不沾地。我爸在单位也是个大忙人,经常加班。我上小学那会儿,放学回家经常面临一个灵魂拷问:等爸妈回来做饭,还是自己动手?
等,要等到七八点。
动手,虽然不太会,但至少饿不着。
于是我从煎鸡蛋开始,一步一步,煎糊了大概二十个鸡蛋之后,终于煎出了一个金黄金黄的、边缘微焦但没黑的、蛋黄刚好凝固但不噎人的完美煎蛋。
那天晚上我爸妈回来,看见桌上摆着三份煎蛋盖饭,沉默了很久。
我爸吃了一口,眼眶红了。
我妈吃了一口,说:“以后咱家饭你做。”
就这样,我从小学开始,承包了家里一半的晚饭。
后来上了初中,会做的菜越来越多。红烧排骨、糖醋里脊、番茄牛腩、酸菜鱼——每一道都是经过我爸妈和婷婷反复试吃、反复提意见、反复改良之后,才最终定型的“沐氏私房菜”。
扯远了。
总之那天周六,我闲着没事,打算做一顿好的犒劳自己。冰箱里有昨天买的排骨、土豆、西红柿和鸡蛋,够我做两菜一汤。
排骨焯水的时候,门铃响了。
“叮咚——叮咚叮咚——”
我擦了擦手,从厨房走到门口,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。
是他。
对门那个邻居。
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,头发有点乱,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。手里什么都没拿,就一个人站在门口,表情有点——怎么说呢——有点不好意思?
我犹豫了两秒,打开了门。
“你好?”我扶着门框,仰头看他。
近距离看,他比在电梯里更高。我净身高一米六,穿了拖鞋大概一米六二左右,但看他的时候需要仰起脖子,视线大概在他下巴的位置。
他的下巴线条很硬,有一道浅浅的沟,像那种老式电影里硬汉男主的标准配置。
“你好。”他说。
声音还是那样,低低沉沉的,但比在电梯里多了一点——拘谨?
这个人居然会拘谨?
我有点意外。
“那个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似乎在组织语言,“你——做饭呢?”
“啊,对。”我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,“在做晚饭。”
“闻到了。”他说,“排骨的味道。”
“……你鼻子还挺灵。”
“在走廊里就闻到了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很香。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谢谢。”
然后两个人就站在门口,安静了大概三秒钟。
这三秒钟里,我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——是那种欲言又止时的下意识动作。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,往屋里扫了一眼,又收回来,最后落在我还沾着水的手指上。
“你做饭做得好吗?”他忽然问。
这个问题有点奇怪。我眨了眨眼:“还——行吧。从小学就开始做了。”
“从小学?”他似乎有点意外,眉毛微微挑了一下。
“嗯,爸妈忙,没人做饭,就自己学着做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。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,说出了一句让我彻底愣住的话——
“那你——能不能帮我做个饭?”
“……啊?”
我以为我听错了。
“我说,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,“能不能请你帮我做一下饭?午饭和晚饭。”
我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大概看出了我的困惑,连忙补充道:“是这样的——我跑工地的,每天早出晚归,没时间做饭。外面的饭菜吃腻了,外卖也吃腻了,胃不太舒服。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,“前几天在电梯里碰见你买菜,就想着——如果你方便的话——”
他没把话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。
我靠在门框上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给对门邻居做饭?
这算什么?邻居互助?还是什么新型社交方式?
“那个——”我犹豫了一下,“你是说,让我帮你做,然后你——给我钱?”
“对。”他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“你看一个月多少钱合适?”
“等等等等——”我连忙摆手,“你先别掏钱,我还没答应呢。”
他停下手上的动作,看着我。
那个眼神很认真,不像是随口一提的客套,也不像是心血来潮的冲动。他就是很认真地在等我的回答,像一个在工地上跟工人确认施工方案的人,笃定、沉稳、不慌不忙。
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,下意识地往门框后面缩了缩。
“你——为什么不找个家政?”我问,“或者那种做饭阿姨?”
“找过。”他说,“做过两次,味道不行。”
“那——你自己学做呢?”
“没时间。”他回答得很干脆,“早上六点出门,晚上七八点回来,有时候更晚。回来就想吃口热乎的,实在没精力做。”
我抿了抿嘴。这个理由倒是挺实在的。
他又补了一句:“而且我做的东西——不太好吃。”
说这句话的时候,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不好意思。那种“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承认自己不会做饭”的不好意思,不是矫情,是坦坦荡荡的自嘲。
我差点笑出声。
“那你——”我努力憋住笑,“你打算给多少钱?”
他低头在手机上按了几下,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。
“一个月一千,行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
一千块?
一个月一千块,做午饭和晚饭?
我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:一个月按三十天算,一天两顿饭,那就是六十顿饭。一千块除以六十,平均每顿饭——
不到十七块钱。
十七块钱。
包工头大哥,你是认真的吗?
“你——”我斟酌了一下措辞,“你知道现在外面一份外卖多少钱吗?”
“知道。三四十。”
“那你给我十七块钱做一顿饭,你不觉得——”
“我不太会算这个。”他说得很坦然,“你觉得少,可以加。”
“我不是说少——”我有点哭笑不得,“我的意思是,你给太多了。”
这回轮到他愣住了。
“一千块,六十顿饭,一顿还不到十七块钱。”我掰着手指给他算,“你买食材都不止这个钱吧?”
他沉默了两秒,然后——
笑了。
又是那种笑。嘴角往上翘,眼尾有一点点细纹,整个人从“硬邦邦的包工头”变成“隔壁家的大哥”。
“你不用操心食材。”他说,“菜我买,你只管做就行。一千块是给你的辛苦费。”
“那更不对了——”我继续掰手指,“菜你买,我只负责做,一顿饭十七块钱,一个月就是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他打断我,语气里带着一点点无奈的笑意,“别算了。你就当邻居互相帮忙,行不行?”
我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我。
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,我们沉默了几秒,灯灭了。
黑暗中,我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,然后跺了一下脚。
灯又亮了。
他的脸在灯光下重新变得清晰,眉眼很深,下颌线很硬,但嘴角的弧度是柔软的。
“考虑一下?”他说,“不着急,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告诉我就行。”
说完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递给我。
我接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——
“宋鹤翊。”
名字下面是公司名称和一串电话号码。名片很朴素,白底黑字,没有花里胡哨的设计,就像他这个人一样,简简单单,实实在在。
“宋鹤翊。”我念了一遍他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我叫沐婵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快递箱上写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——我之前收快递的时候,纸箱摞在门口,他帮我搬过。上面的收件人名字,他大概是那个时候看到的。
“那我先回去了。”他冲我点了点头,“你慢慢考虑,不着急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对了——你今晚做的排骨,闻着真香。”
然后他推开自家的门,进去了。
走廊里又安静下来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片,“宋鹤翊”三个字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。
我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把名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。
厨房里飘来排骨的香味,锅里的汤应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我赶紧跑回去关火,揭开锅盖看了一眼——还好,没糊。
我盛了一碗饭,夹了一块排骨,坐在餐桌前面慢慢吃。
排骨炖得刚好,肉质酥烂,骨头一抽就出来了。汤汁浓郁,拌着饭吃特别香。
但我脑子里想的不是排骨。
是刚才门口那番对话。
“一个月一千块,行吗?”
“你给太多了。”
“你就当邻居互相帮忙。”
“闻着真香。”
我咬着筷子,盯着对面的白墙发呆。
宋鹤翊。
对门邻居,跑工地的包工头,身高一米八八,声音好听,身上有很好闻的味道,不会做饭,想吃家常菜,愿意出钱请人做。
我该答应吗?
做两顿饭而已,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反正我自己也要吃,多做一个人的份量也不费什么事。一个月一千块,够我买好几本书了。
但是——
但是什么?
我说不上来。
就是觉得,答应了这个事,好像就意味着——以后每天都要跟他见面,每天都要跟他打交道,每天都要——
算了。不想了。
我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,端着碗去厨房洗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是林雪。
“干嘛呢?”
“刚吃完饭。”
“自己做的?”
“嗯,排骨。”
“馋我是不是?”
“你不在,我只好自己馋自己了。”
“贫。”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,然后忽然压低声音,“哎,我跟你讲个事,我们公司新来了个同事,长得特别帅——”
“你打住。”我笑着打断她,“你每次说‘特别帅’,最后都是‘还行吧’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!一米八五!打篮球的!”
“上次那个也是一米八五,最后你跟我说他鞋垫垫了五厘米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你怎么还记得这事!”
我们俩在电话里笑了半天,笑完之后,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。
“林雪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嗯?什么事?”
“我隔壁那个邻居——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‘荷尔蒙’——”
“哦!!!那个!”林雪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,“怎么了!他怎么了!”
“他今天来敲我的门了。”
“什么???”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响,像是什么东西掉地上了,“他敲门干嘛?表白?搭讪?还是要借东西?”
“都不是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他想请我帮他做饭。”
沉默了三秒。
“做饭?”林雪的语气从兴奋变成了困惑,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他跑工地没时间做饭,吃腻了外面的,想让我帮他做午饭和晚饭,一个月给我一千块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林雪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笑——
“呵呵。”
“你呵呵什么?”
“沐婵同志。”她的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,“你知道这个剧情,像什么吗?”
“像什么?”
“像你小说里写的那种——‘从邻居开始’的言情故事开头。”
“……你少来。”
“我说真的!”她的声音越说越兴奋,“你看啊,对门帅哥,高大威猛,不会做饭,来找你做——你这不是天降的素材吗?你不是正愁下一本写什么吗?这不就来了?”
“你能不能正经一点?”
“我很正经啊!”她顿了顿,“那你要答应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老实交代,“所以在问你。”
林雪想了想,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。
“沐婵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对他——有想法吗?”
“什么想法?”
“就是——”她斟酌了一下措辞,“你觉得他怎么样?”
我愣了一下。
怎么样?
我想了想,脑子里浮现出他的样子——高高的,很man,笑起来眼尾有细纹,声音好听,会帮我搬纸箱,会在电梯里侧身让我先走,会说“晚上锁好门”,会因为闻到排骨的香味而不好意思地承认。
“还行吧。”我说。
“还行?”林雪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,“你这个‘还行’,怎么听着有点心虚?”
“我没心虚!”
“那你结巴什么?”
“我没结巴!”
“你刚才说‘还行吧’的时候,是不是脸红了?”
“我没有!”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——好像是有点热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!”林雪在电话那头笑得前仰后合,“沐婵!你完了!你这个人,写小说写多了,见个帅的就往角色里套,早晚有一天你得把自己套进去!”
“你再说我挂电话了!”
“别别别——”她好不容易止住笑,清了清嗓子,“说正经的。你要是觉得合适,就答应呗。反正你自己也要吃饭,多做一个人的也不费事。一个月一千块,够你买好几十本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