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着老李一路北上，马车碾过楚国乡间的土路，车轮滚滚，晃晃悠悠行了数日。沿途的黄土坡渐渐被葱郁的草木取代，眼前地势愈发平缓，水网纵横交错，远远望去，一片烟波浩渺的水域横亘天际，水汽氤氲，朦胧壮阔。老李勒住缰绳，抬手遥指那片水域，语气带着几分熟稔：“那便是震泽，过了这片泽地，再往前，便是姑苏城了。”
胜文与梅芳并肩站在马车旁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，心头皆是一震。太湖、姑苏——这两个在现代刻在记忆里的名字，此刻就真切地铺展在眼前，不是书本上的文字，不是景区的介绍，而是两千多年前，战国乱世里的江南故地。风携着泽地的水汽吹来，带着几分湿润的凉意，恍惚间，时空的壁垒仿佛被轻轻击穿，前世今生的画面在眼前交织，让人分不清是梦是醒。
进城时已是午后，日头斜斜挂在天际，将姑苏城的城门染成了暖金色。城门处，几名楚国守卒手持长矛，神色肃穆地查验着往来行人与货物，对常年跑货的老李早已熟识，草草查验了他的商验，又扫了一眼胜文与梅芳——二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布衣裳，神色谦和，不似奸细，便挥了挥手，放他们入了城。
一入城门，喧嚣便如潮水般扑面而来。脚下的石板路被千年往来的车马、行人踩得光滑莹润，两旁酒旗迎风招展，猎猎作响，货摊鳞次栉比，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车马的轱辘声、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，热闹得让人有些恍惚。有卖米粮、布匹、陶器的商贩，高声吆喝着自家货物；有挎着竹篮的妇人，沿街叫卖着新鲜的蔬果与吃食；还有身着短打、肩扛重物的脚夫，步履匆匆地穿梭在人群中。这姑苏城，虽身处楚国后方，却丝毫不见战乱的萧索，处处透着江南富庶之地的繁华与生机，比牛栏乡的小集市，热闹了何止百倍。
老李熟门熟路地将马车赶到一处相熟的货栈，招呼着手下的伙计，将车上的稻米、棉花、蚕丝一一清点交割妥当，又安顿好车马，才转过身对胜文与梅芳笑道：“北上广陵的漕船，得等两日才会发船。这两天你们也不必拘谨，安心在货栈住下，我带你们在城里转转，一来熟悉熟悉路况，二来也让你们长长见识，看看这姑苏城的风貌。”
胜文与梅芳连忙拱手道谢，眼底满是感激。他们心里清楚，在这乱世之中，多听多看、多熟悉周遭的环境，比什么都重要，老李此举，无疑是给了他们莫大的帮衬。
安顿好行囊，老李便领着二人漫步在姑苏城的街巷之中。街道宽阔平坦，两旁的屋舍多是青砖黛瓦，飞檐翘角，水渠穿城而过，潺潺流水滋养着这座古城，偶尔有妇人在渠边浣纱，笑语盈盈，一派江南水乡的温婉景致。梅芳看得有些出神，脚步放缓，轻声呢喃：“原来两千多年前的苏州，就已经这般繁华了。”
胜文正欲应声，前方迎面走来一位青衫青年。青年约莫二十六七岁，头戴儒巾，身着洗得整洁的青布长衫，手中捧着一卷竹简，步履从容，眉眼间透着几分书卷气，与周遭的商贩、农人、脚夫截然不同，一看便是饱读诗书之人。
青年目光扫过胜文与梅芳，见二人虽衣着朴素，却身姿挺拔，胜文眼神沉稳有度，不似寻常奔波的苦力，便主动停下脚步，拱手行了一礼，语气谦和：“二位看着不像姑苏本地人，莫非也是游学之士？”
胜文连忙拱手回礼，压下心头的几分局促，用这几日练得愈发流畅的楚地方言，恭敬地回道：“在下胜文，携贱内梅芳，欲往秦国松阳学宫求学，途经贵地，叨扰了。”
青年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亮色，连忙说道：“原来也是向学之人，失敬失敬。在下黄宁，乃是姑苏本地人。二位要往秦国求学，想必也听闻过，如今秦国境内，也有很多我们大楚的才俊？”
胜文心头猛地一跳，一股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，他微微前倾身子，沉声道：“黄兄请讲，我二人初来乍到，对此一无所知，正想请教。”
黄宁左右看了看，压低声音，语气中带着几分难掩的敬佩：“比如一位姓秦名斯，楚人氏，原本只是上蔡一地的小吏，却不甘平庸，弃职入秦，如今也在秦国，其学识与谋略，皆非寻常人可比，听闻已有了丞相之姿。我也是从往来的客商口中零星听得，此人主张以法度治国、强化集权，日后必能震动天下。如此等能人都不能为我大楚所用，岂不悲哉！”
李斯！
这两个字如惊雷般在胜文耳畔炸响，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，指尖下意识地握紧了梅芳的手。梅芳也瞬间反应过来，瞳孔微微收缩，眼神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——他们竟在这样的情境下，听到了这个名留青史的名字。
那不是书本上冰冷的文字，不是历史课上的知识点，而是一个此刻正活跃在战国舞台上、即将辅佐秦始皇统一天下的真实人物。他们不是在回望历史，而是真真切切地活在历史之中，与这些传奇人物，处在同一个时空里。一股难以言喻的恍惚与震撼，席卷了二人的心头。
一旁的老李见状，爽朗地大笑一声，拍了拍胜文的肩膀：“你们这些读书人，就爱聊这些大人物、大道理。我们跑商的，可没心思管这些，只管路好不好走，货好不好卖，钱好不好赚。”说罢，又摆了摆手，示意二人继续往前走。
几人又寒暄了几句，黄宁便拱手告辞，抱着竹简，步履从容地沿街而去，依旧是那副潜心向学的模样。胜文站在原地，久久没有回过神，直到梅芳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，他才缓缓回过神来，眼底的震撼渐渐褪去，多了几分凝重——李斯已在秦国崭露头角，这意味着，历史的车轮，正在按照既定的轨迹滚滚前行，而他们这两个闯入者，想要在这乱世中活下去，想要找到回去的路，只会愈发艰难。
再往前走，街边的繁华渐渐淡去，景象也沉了下来。墙角、路口，随处可见几个十几岁模样的少年孩童，他们衣衫破烂不堪，补丁摞着补丁，有的甚至赤着脚，面黄肌瘦，颧骨高高凸起，眼神麻木地蹲在地上，伸出枯瘦的小手，向过往行人乞讨，嘴里发出微弱的哀求声；还有几个稍大些的孩子，聚在一起，玩着最简单的石子、陶丸，偶尔发出几声嬉笑，可那笑声里，却没有孩童应有的纯真，反而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沧桑与麻木。
梅芳看得心头一酸，眼眶微微泛红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不管什么年代，最苦的，从来都是这些无辜的孩子。”她下意识地想从包裹里拿出些野果，却想起包裹里的食物早已所剩无几，只能无奈地攥紧了双手。
胜文默默点了点头，心头也泛起一阵酸涩。他清楚，秦楚连年征战，壮丁被源源不断地征去当兵，田地荒芜，百姓流离失所，这些孩子，大多是失去了亲人的孤儿，只能在街头乞讨、流浪，挣扎着活下去。乱世之中，人命如草芥，更何况是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。
就在他低头感慨、心头沉重之际，一股莫名的寒意突然从后颈升起，如芒在背。
有人在盯着他们。
那不是路人好奇的打量，也不是商贩试探的目光，而是一种带着审视、警惕，甚至几分冰冷的注视，像一根细针，密密麻麻地扎在背上，让他浑身汗毛倒竖。
胜文强迫自己保持镇定，没有回头，假装整理腰间装着竹牌的粗麻布袋，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两侧的街巷。街边的茶摊前，几个食客低头喝茶，神色平淡；酒肆门口，伙计正忙着招呼客人；货栈旁，商贩们在清点货物，往来穿梭……看上去一切都寻常无比，没有任何异常。可那道视线，却像附骨之疽，紧紧黏在他们身上，没有丝毫消失的迹象。
他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轻轻碰了一下身边的梅芳，嘴唇微动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，沉声道：“别回头，有人在盯着我们。”
梅芳的身子瞬间一僵，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，随即又恢复如常，依旧跟着老李慢慢往前走，只是呼吸微微急促，手心也冒出了冷汗。她紧紧攥着胜文的衣角，心底的不安再次翻涌上来——他们以为搭上老李，便能暂时安稳，可没想到，刚踏入姑苏城，就被人盯上了。
老李常年走南闯北，察言观色的本事极强，此刻也察觉到了周遭气氛的不对劲，眉头微微皱起，放缓脚步，压低声音对二人说道：“你们小心些，姑苏城表面看着太平繁华，暗地里却藏着不少风浪。各国的细作、游侠、探子，都在这里潜伏着。你们是外乡人，又要去秦国的松阳学宫，太过惹眼。记住，少说话，少出头，紧紧跟着我，别乱看，别乱问。”
胜文心头一沉，缓缓点头。他知道，老李说的是实话。这姑苏城，既是江南富庶之地，也是各国势力交锋的暗场，他们这两个身份不明、要前往敌国求学的人，自然成了暗处目光的焦点。
他悄悄握紧了怀里的松阳学宫竹牌，指尖冰凉。那道暗处的目光，到底是谁？是楚国的官吏，察觉到了他们的异常，暗中监视？是秦国的密探，误以为他们是他国奸细，前来探查？还是……和他们一样，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，偶然注意到了他们？
胜文抬眼望去，姑苏城的街巷依旧繁华，人声鼎沸，可在他眼中，这份繁华之下，却藏着看不见的暗流与凶险。他忽然意识到，这趟去往松阳学宫的路，从他们踏入姑苏城的那一刻起，才真正开始变得凶险莫测。而他们，只能小心翼翼，步步为营，在这暗流涌动的姑苏城里，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等着他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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