告别程家那日,胜文与梅芳并未急于漫无目的地赶路。他们心里明镜似的,虽说离了井水亭,可眼下身在楚国腹地,周遭皆是陌生的环境,身上仅有的几样家当,除了那枚竹牌,便只剩程婆塞的几个野果。战国乱世,金银虽硬通货,可他们手里连一枚铜板都没有,仅凭一双脚,要走完这通往秦国的松阳学宫、足足半年的路程,无异于痴人说梦。
“得先弄点路费,还有填饱肚子的东西。”胜文停下脚步,指着远处尘土飞扬的方向,压低声音对梅芳说,“你看那方向,应该是前方集市。我们去看看,能不能找个营生。”
梅芳点点头,下意识地把那个装着竹牌的粗麻布袋又往衣襟里塞了塞,紧紧跟在胜文身后。
不多时,两人便来到了一座不算繁华却也热闹的集市。这里虽比不上咸阳的规模,却也人声鼎沸,挑着菜担的农妇、背着行囊的游商、还有时不时穿梭其间的楚国吏卒,构成了一幅鲜活的乱世民生图。胜文目光灼灼,在人群中快速扫视,很快便注意到了一处格外忙碌的角落——几辆吱呀作响的马车旁,一个身材魁梧、面容黝黑的汉子正指挥着几个壮汉,将一袋袋沉甸甸的稻米、一捆捆雪白的棉花和泛着光泽的蚕丝往车上堆。
那汉子嗓门洪亮,操着一口奇怪的口音,既不像楚语也不像秦语。胜文心里一动,一个念头瞬间冒了出来:眼下正是乱世,走南闯北的商人,尤其是那些收货运货的,最是需要人手。若是能搭上这样的货商,一来可以靠苦力赚些盘缠,二来这些商人常年奔波,见多识广,或许能打听到更多关于松阳学宫、甚至关于如何穿越回去的蛛丝马迹。
这是目前最稳妥,也是唯一的出路。
胜文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身上洗得发白的粗麻布衣裳,深吸一口气,上前一步,学着古人的样子,双手抱拳,躬身行了一礼,用那口半生不熟、夹杂着秦楚口音的方言,尽量恭敬地说道:“先生,您好。”
那汉子正搬着一箱蚕丝,听到声音,停下手里的活,转过身上下打量了胜文和梅芳一眼。他放下箱子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结实的白牙,语气却带着几分随意和亲切:“哎,小伙子,可别叫我先生。我这粗人,担不起这个称呼。你们叫我老李就行。”他看了看胜文,又看了看梅芳,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,“看你们俩穿得整齐,不像本地的庄户,是有什么货要出手?”
胜文一听这口音,心里更是好奇——这口音听起来颇有些中原地带的味道,隐隐带着当年魏国都城一带的腔调。难道眼前这人,竟是来自魏国的商人?
他不敢耽搁,连忙拱手,语速稍快地说道:“小弟叫胜文,这是小弟的……贱内。”他特意在“贱内”二字上加重了语气,生怕露馅。我们二人本是……燕地之人,如今想去秦国的松阳学宫求学。只是初来乍到,路途遥远,盘缠匮乏,见李大哥这趟生意兴隆,货物颇丰,斗胆想上前叨扰,不知李大哥是否方便,让我们二人随您同行一程?
老李闻言,挑了挑眉,又仔细打量了胜文几眼,那口中原口音似乎更明显了。他摸了摸下巴,沉吟道:“哦?燕地口音?倒是听出来几分。松阳学宫?那可是秦国的地方,你们俩胆子不小啊,这秦楚正在打仗,你们往那儿凑什么?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胜文略显急切的脸上,又扫了一眼梅芳,继续说道:“不过嘛,看你们俩也不像坏人。我这趟北上,收的货多,人手确实不够用,正愁路上没人帮忙搬搬抬抬呢。”他上下打量着胜文和梅芳,语气里带着几分考验,“只是我得问一句,你们俩,是读书人吧?这走南闯北的活计,可是要吃大苦的,风餐露宿,搬货赶车,你们能受得了?”
能受得了!怎么受不了!
胜文心里瞬间乐开了花。在程家这几日,他和梅芳早就干惯了挑水、劈柴、晒谷的粗活,这点苦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。比起在官道上被官吏盘查得提心吊胆,能搭上一个靠谱的货商,简直是天上掉馅饼。
他连忙侧身,招手让一直站在身后、一脸紧张的梅芳过来,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,介绍道:“梅芳,快过来,这是李大哥。李大哥是……魏地来的商人,愿意带我们一起同行,去秦国。”
梅芳连忙上前,对着老李盈盈一拜,声音轻柔却清晰:“李大哥,一路辛苦,小妹梅芳,见过李大哥。”
老李见梅芳虽衣着朴素,却举止得体,眉眼间透着几分书卷气,心里对这对夫妻的印象又好了几分。他爽朗地大笑一声,挥了挥手:“好说好说!既然是读书人,那更得帮衬一把了。胜文兄弟,梅芳妹子,你们也别愣着了,赶紧把我这车上的货都码放整齐了,这趟我们要去姑苏城,然后一路北上,往秦国方向走。路上的吃喝,我管,等货到了,再给你们算工钱。”
“多谢李大哥!”胜文和梅芳异口同声地说道,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又喜出望外的笑容。
两人二话不说,立刻撸起袖子,加入了装车的队伍。胜文力气不小,当年在上海谈成千万级项目时的谈判韧劲,此刻全化作了搬货时的沉稳麻利;梅芳虽力气稍逊,却也眼明手快,帮着递绳子、理货箱,动作麻利得很。
老李在一旁看着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他看着马车缓缓驶离集市,车轮滚滚,扬起一路尘土,心里盘算着这趟北上的路程,又看了看车上那一对风尘仆仆却眼神坚定的夫妻,嘴角微微上扬。
他不知道,这对自称来自燕地、要去松阳学宫的年轻夫妻,身上藏着怎样的秘密。他只知道,这一路,怕是不会无聊了。而胜文和梅芳,也终于在这危机四伏的战国乱世,迈出了去往松阳学宫的坚实一步。
马车驶离集市,渐渐汇入了北上的官道。前路依旧漫漫,危机四伏,但胜文握着梅芳的手,心里却第一次有了些许踏实感。他知道,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,未来,还会有更多的未知与艰险在等着他们,但只要他们在一起,只要还在去往松阳学宫的路上,就总有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