胜文是被一阵硌得慌的触感弄醒的。
不是他家那张花了三万块买的、号称能贴合人体曲线的乳胶床垫,硬得跟小区楼下的健身石凳似的,硌得他后腰酸胀,连翻身都费劲。更离谱的是,鼻尖萦绕的不是梅芳惯用的柑橘味香薰,也不是他睡前喝的普洱回甘,而是一股混杂着黄土、草木灰和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,呛得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。
“老婆,你昨晚是不是把加湿器关了?还有这被子,怎么硬邦邦的,跟盖了层麻袋似的。”胜文闭着眼睛嘟囔,伸手就去摸身边的人,想抱怨两句,可摸到的不是梅芳光滑细腻的手臂,而是一块粗糙、带着体温的麻布,还沾着点土渣子。
不对劲。
胜文猛地睁开眼,瞬间懵了。
眼前没有熟悉的水晶吊灯,没有挂在墙上的结婚照,更没有床头柜上他昨晚没看完的市场分析报告。头顶是黑乎乎的、用茅草和木头搭成的屋顶,缝隙里还能看到灰蒙蒙的天;身下是铺着干草的土炕,盖在身上的被子是灰扑扑的粗麻布,针脚大得能塞进一根手指,边角还磨破了毛边。
这不是他家。
甚至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地方——没有瓷砖,没有电器,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,只有一个缺了口的陶罐放在墙角,里面插着几根干枯的野草,还有一张用粗木板钉成的桌子,上面摆着一个豁口的陶碗,碗底还沾着点褐色的渣子,不知道是啥东西。
“梅芳?梅芳!”胜文心里一紧,猛地坐起身,不顾腰酸背痛,四处张望。他的声音在狭小的土屋里回荡,没有得到熟悉的回应,只有屋外传来几声模糊的、听不懂的吆喝声,还有牛羊的叫声,叽叽喳喳的,乱得不行。
就在他慌得要下床的时候,旁边的干草堆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紧接着,一个带着浓重鼻音、充满迷茫的声音响起:“胜文?是你吗?我……我头疼死了。”
是梅芳!
胜文赶紧扑过去,只见梅芳蜷缩在干草堆里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还沾着点灰尘,身上穿的也不是她昨晚的真丝睡衣,而是和他一样的粗麻布衣服,皱巴巴的,还带着一股土腥味。她揉着眼睛坐起来,眼神涣散,看了看胜文,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,瞬间瞪圆了眼睛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“这……这是哪儿?”梅芳的声音都在发抖,“我们不是在上海的家里睡觉吗?我记得昨晚我们还聊元旦去哪儿吃火锅,怎么一觉醒来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,就被胜文一把抱住:“我不知道,但我找到你就好。”胜文的心跳得飞快,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慌,比他当年谈成千万级项目时还要剧烈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粗糙,还有点干裂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——这绝对不是他那双常年敲键盘、偶尔健身的手,他的手上还有一块常年戴手表留下的白印,现在也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梅芳被他抱了一会儿,才慢慢镇定下来,她推开胜文,环顾四周,眼泪差点掉下来:“这不是梦吧?我掐你一下。”说着,她伸手就掐了胜文胳膊一把,力道不小。
“嘶——疼!”胜文倒吸一口凉气,揉着胳膊瞪她,“你疯了?这不是梦!是真的!我们……我们好像穿越了。”
“穿越?”梅芳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,“胜文,你是不是睡糊涂了?还穿越,我们都是快四十的人了,别搞这些小孩子的幻想。说不定是我们昨晚喝多了,被哪个朋友恶作剧,扔到哪个农家乐来了?”
胜文也希望是恶作剧。他挣扎着下床,脚刚碰到地面,就差点崴了——地上是坑坑洼洼的泥土,还有几块碎石子,比他家的地板糙多了。他走到土屋门口,推开那扇用木头和芦苇编的门,一股更浓烈的土腥味扑面而来,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放弃了“恶作剧”的念头。
门外是一个小小的院子,围着低矮的土坯墙,墙头上长着杂草;院子里有一个简陋的灶台,上面放着一个黑糊糊的铁锅,旁边堆着几根干柴;不远处,几个穿着粗麻布短打、梳着发髻、脸上带着风霜的人正匆匆走过,嘴里说着一口晦涩难懂的话,不是普通话,也不是上海话,听起来有点像陕西话,但又比陕西话更古老、更生硬。
更吓人的是,其中一个男人肩上扛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青铜剑,腰间系着一根粗麻绳,走路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,眼神锐利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。
梅芳也凑了过来,看到这一幕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紧紧抓住胜文的胳膊:“胜文……这不是农家乐,也不是恶作剧……他们穿的衣服,还有那把剑……”
胜文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是上市公司市场部总监,多年的职场生涯让他养成了临危不乱的习惯——哪怕现在面临的是穿越这种离谱的事,他也得先搞清楚现状。
“别慌,”胜文拍了拍梅芳的手,声音尽量平稳,“我们先冷静下来,分析一下。昨晚我们在南京路步行街,给了一个乞讨老人10块钱,他送了我们一个卡通挂件,你还记得吗?”
梅芳点点头,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挎包——不对,她的挎包不见了,身上只有这件粗麻布衣服,口袋里空空如也。“挂件……我随手放进挎包里了,现在挎包也没了。难道……是那个挂件的问题?”
“大概率是。”胜文皱着眉,“除了那个挂件,我们昨天没接触过任何奇怪的东西。元旦节逛南京路,人多眼杂,那个老人看起来平平无奇,没想到……”他说到这里,忍不住翻了个白眼,“早知道我就拦着你了,10块钱事小,穿越事大啊!我们这是穿到哪儿了?清朝?明朝?还是……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,就听到院子外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,虽然晦涩,但勉强能听懂几句:“后生,醒了就赶紧起来干活了!今日郡守大人巡查,要是误了时辰,仔细你们的皮!”
胜文和梅芳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和恐慌。
郡守大人?
这个称呼,不像是明清时期的,反而更像是……秦汉时期的?
胜文心里咯噔一下,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。他赶紧拉住那个路过的、扛着青铜剑的男人,尽量放慢语速,用最直白的话问道:“大哥,麻烦问一下,现在是什么朝代?当今的天子是谁?”
那个男人停下脚步,上下打量了胜文和梅芳一眼,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和不耐烦,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懂的话,然后用生硬的口音说道:“什么朝代?当然是大秦!当今天子,乃是始皇帝陛下!后生,你们莫不是睡傻了?连这都忘了?”
大秦?始皇帝?
胜文和梅芳如遭雷击,瞬间僵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
他们不是穿越到明清,也不是唐宋,而是穿越到了秦朝?!还是秦始皇时期?!
梅芳腿一软,差点摔倒,幸好胜文及时扶住了她。她嘴唇哆嗦着,声音带着哭腔:“胜文……大秦?始皇帝?我们……我们这是要完了吧?我听说秦朝苛捐杂税多,还动不动就连坐,我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,还不懂这里的规矩,怎么活下去啊?”
胜文也懵了,但他不能慌——他是男人,是梅芳的依靠,要是他垮了,梅芳就真的没指望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扶着梅芳回到土屋里,关上房门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开始梳理思路。
他今年39岁,市场部总监,擅长洞察人心、解决问题,谈判能力一流;梅芳也是39岁,人力资源总监,擅长识人、沟通,还懂心理学,平时处理职场纠纷手到擒来。他们两个人,一个懂策略,一个懂人际,就算到了秦朝,也未必不能活下去。
更何况,他们还有彼此。
胜文握住梅芳的手,挤出一个尽量轻松的笑容:“别害怕,梅芳。不就是秦朝嘛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我们俩好歹也是上市公司和跨国外贸公司的总监,智商在线,能力也有,还能被一个古代朝代难住?再说了,好人有好报,那个老人不是说了吗?保佑我们平安,说不定我们能顺顺利利活下去,还能找到回去的方法。”
梅芳看着胜文坚定的眼神,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。她吸了吸鼻子,擦干眼角的泪水,点了点头:“你说得对,我们不能慌。我们还有彼此,一定能活下去的。可是……我们现在连身份都没有,还不懂这里的语言和规矩,接下来该怎么办啊?”
胜文皱着眉,目光扫过屋里的陈设,缓缓说道:“现在最重要的,是搞清楚我们现在的身份,还有这里的规矩。刚才那个大哥说,今日郡守大人巡查,我们要是误了时辰,就要挨罚。看来我们现在的身份,应该是这里的平民,需要干活。我们先假装什么都不记得,混过去,然后慢慢打听情况,再做打算。”
就在这时,屋外的苍老声音又响了起来,比刚才更不耐烦了:“后生!磨蹭什么呢?再不起床,郡守大人来了,看你们怎么交代!”
胜文和梅芳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绝。
不管怎么样,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。
胜文拉着梅芳,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粗麻布衣服,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房门。
门外,阳光正好,却照不进他们心中的迷茫和忐忑。但他们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们不再是2026年上海的职场精英胜文和梅芳,而是大秦土地上,两个需要努力活下去的“秦漂”夫妻。
而他们的秦朝历险记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