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风裹着梧桐絮,漫过明德中学的红砖围墙,扑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,带起一阵轻飘飘的暖。周三的午后,本该是教室里安安静静刷题的时刻,却被两节连堂的体育课搅得鲜活起来——高三四班和高二三班刚好分在同一片场地,这是白沐浅最紧张,也最期待的日子。
她穿着宽大的蓝白校服,袖口被她细心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,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桃子硬糖,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。沈青把她的胳膊肘往自己怀里拽了拽,少年气的声线压得很低,却藏不住雀跃:“浅浅,看那边,高三四班的人过来了,你家……咳,那个杜璟言,应该也在。”
白沐浅的耳朵瞬间烧了起来,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挣开沈青的手,低头瞪了她一眼,眼底却藏着藏不住的慌乱。她不敢抬头,只能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扫过去,校服裤的裤脚被她卷了两圈,露出脚踝,帆布鞋的鞋尖无意识地蹭着地上的草屑。
童意坐在旁边的石凳上,怀里抱着自己的爱豆手幅,软乎乎的声音跟着附和:“浅浅你别紧张呀,杜学长肯定没注意到我们,我帮你盯着!”她说着就举起手机,对着高三四班的方向咔咔拍了两张,又凑到白沐浅面前,屏幕上赫然是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背影——宽肩窄腰,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,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,腿长在宽松的校服裤里依旧显眼。
“你看,就是那个,腿好长啊!”童意的眼睛亮晶晶的,“而且他好像是单眼皮,不肿眼泡,祁慕鸢学姐说他五官超精致,就是话少得很。”
白沐浅的目光落在屏幕上,心脏像被一只手轻轻攥住,跳得又快又轻。她见过杜璟言几次,都是在教学楼的走廊里,他和叶肆并肩走着,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题册,脚步不急不缓,路过时带起一阵淡淡的薄荷味——那是她偷偷放在桌洞的桃子糖之外,唯一能让她心跳失控的味道。
她从来不敢主动靠近,只是远远地看着。看他在早读课低头写笔记,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;看他在食堂打饭,排队时安静站在队伍末尾,不与任何人搭话;看他在篮球场上,偶尔和叶肆、墨亦打友谊赛,动作利落,投球时眉眼舒展,像被阳光镀了层金。
“别偷拍啦,小心被他看到。”卢知媛坐在白沐浅另一边,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,声音温柔得像春水,“他应该没那么注意我们高二的吧,毕竟高三要备考了。”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,递给白沐浅,“喝点水,别紧张,就随便看看,又不丢人。”
白沐浅接过水,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,稍微平复了一点慌乱。她抬起头,终于敢正大光明地看过去——高三四班的男生正陆续走向篮球场,其中一个少年走在最前面,身形格外惹眼。他留着利落的短发,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,眉眼舒展,是那种不笑时自带冷感的长相,偏偏眼尾微微上挑,单眼皮衬得眼神格外清亮,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帅,却越看越耐看。
是杜璟言。
白沐浅的呼吸顿了半拍,手里的桃子糖差点掉在地上。她赶紧低下头,假装整理校服的领口,耳朵却烧得滚烫,连脸颊都泛起了浅红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目光像黏在他身上一样,不敢移开,又怕被发现,只能偷偷用余光描摹他的样子:他的手插在校服裤兜里,骨节分明,指腹带着握笔的薄茧;他的走路姿势很稳,步幅不大,却每一步都透着从容;偶尔和身边的叶肆说句话,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瞬间卸下了冷感,露出一点少年气。
“哟,看什么呢?”叶肆的声音突然从篮球场方向传过来,带着戏谑的笑意。白沐浅吓得猛地缩回目光,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,手里的矿泉水瓶都晃了一下,洒出几滴水珠在手上。
沈青立刻站起身,挡在白沐浅身前,挑眉看向叶肆,少年气的脸上带着几分挑衅:“看我们浅浅喝水不行?叶肆你管得挺宽。”
叶肆笑了,伸手揽住身边的杜璟言,目光直直地落在白沐浅身上,语气更调侃了:“不是看喝水,是看我们璟哥吧?”
杜璟言的目光顺着叶肆的话看过来,落在白沐浅身上。那是一双极淡的眸子,瞳色偏深,看过来时,白沐浅感觉自己像被阳光照到的影子,瞬间缩了回去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,又移开,落在沈青身上,语气平淡却清晰:“别闹,打球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像浸了薄荷的冰水,清冽又温柔,白沐浅却听得一清二楚,连他说话时的语气起伏都刻在了心里。
祁慕鸢从旁边走过来,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,递给叶肆和杜璟言各一瓶,笑着打圆场:“别逗人家小姑娘了,浅浅是吧?我们同班的,经常见你和白沐浅一起。”她的目光落在白沐浅身上,带着温和的笑意,“周三体育课经常碰到你们,下次要是渴了,直接来拿水就行。”
白沐浅连忙摇摇头,声音细若蚊蚋:“不、不用了,谢谢祁学姐。”她说完就低下头,不敢再看祁慕鸢,生怕自己的慌乱被看出来。
就在这时,不远处传来一声酸溜溜的嘀咕:“装什么装,不就是看了两眼帅哥吗,至于躲成这样?”
是何鱼念。她和楚禾站在操场的另一边,自然卷扎成的高马尾晃了晃,手里拿着一本封皮精致的书,却根本没翻几页,眼睛一直盯着这边,眼底藏着明显的嫉妒。她戴着细银框的圆眼镜,垂着眼帘,刻意放慢语速,装作文艺的样子,却还是让周围的人都听到了她的话。
楚禾站在她身边,软乎乎地拉了拉她的胳膊,小声劝:“念念,别说了,人家浅浅也没怎么样。”
何鱼念却甩开了她的手,声音更大了点:“我就是实话实说,天天盯着高三的学长看,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,装得跟多清高似的。”
白沐浅的脸色瞬间白了,指尖攥得发白,连嘴唇都抿成了一条直线。她不想和何鱼念争执,也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是那种轻浮的人,只能低下头,假装没听到。
沈青立刻炸了,往前迈了一步,瞪着何鱼念:“你说什么呢?何鱼念,嘴巴放干净点!浅浅只是看个热闹,关你什么事?”
“我就说怎么了,”何鱼念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,眼底带着挑衅,“沈青你别护着她,她自己做的事还不让人说?天天跟个闷葫芦似的,背地里指不定怎么勾搭呢。”
“你——”沈青撸起袖子就要上前,却被卢知媛拉住了。卢知媛站起身,语气温和却坚定:“何鱼念,说话要讲证据,浅浅没做什么过分的事,你别乱造谣。”
墨亦也从旁边走过来,他刚和墨亦的队友聊完训练的事,听到这边的争执,眉头微微皱起。他看向何鱼念,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何鱼念,上课时间,别在操场喧哗。同学之间要互相尊重,不是让你在这里说闲话的。”
何鱼念没想到墨亦会过来,脸色瞬间僵住,像被泼了一盆冷水。她和墨亦掰了之后,一直刻意避开他,却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,还被他当众训了一顿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又不敢,只能咬着嘴唇,眼眶微微泛红,装作委屈的样子。
楚禾连忙拉着何鱼念的手,软声说:“念念,我们走吧,别在这里闹了。”她说着就拉着何鱼念往操场另一边走,何鱼念一步三回头,眼神里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,临走前还狠狠瞪了白沐浅一眼。
一场争执就这样被化解了,操场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。杜璟言站在篮球架下,拧开祁慕鸢递的矿泉水,喝了一口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白沐浅这边。白沐浅立刻低下头,假装和童意说话,心脏却跳得飞快,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。
叶肆拍了拍杜璟言的肩膀,挑眉说:“璟哥,我没说错吧?那小姑娘就是偷偷看你呢,眼神都快黏你身上了。”
杜璟言拧上矿泉水瓶,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:“别瞎说,高三要备考,别搞这些有的没的。”他说着转身走向篮球场,准备开始打球,背影挺拔又疏离,像一道刻在白沐浅心里的影子。
白沐浅偷偷抬起头,看着他的背影,直到他被篮球架挡住,才收回目光。她的手里还攥着那半块桃子糖,糖纸被她捏得皱巴巴的,舌尖尝到淡淡的桃子味,心里却泛起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——是紧张,是心动,还有一点点不敢言说的胆怯。
沈青凑过来,拍了拍她的肩膀,小声说:“浅浅,我跟你说,杜璟言刚才看你了!真的,我没骗你!”
白沐浅摇摇头,声音轻轻的:“没有,他只是随便看看。”她说着把剩下的桃子糖塞进嘴里,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,却压不住心里那点淡淡的悸动。
童意也凑过来,举着手机给她看:“浅浅,我拍了好多杜学长的照片,你看这个,他投篮的样子超帅!”
白沐浅看着屏幕上杜璟言的侧脸,阳光落在他的脸上,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,单眼皮的眼尾微微上挑,透着少年的清爽。她的手指轻轻拂过屏幕上的照片,心里默默想:原来这就是杜璟言,是那个让她偷偷关注了很久的人,是那个周三体育课,让她心跳失控的单眼皮少年。
风又吹过来,梧桐絮飘落在她的发间,她抬手轻轻拂去,指尖碰到柔软的发丝,心里却想着:下次周三体育课,还能再见到他吗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她压了下去。她知道,自己和他之间,隔着高三和高二的距离,隔着理科神和文科少女的差距,隔着她不敢言说的暗恋。可哪怕知道这些,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期待,忍不住想多看他一眼,哪怕只是远远的。
体育课的铃声响了,高三四班的学生陆续往教学楼走,杜璟言和叶肆走在最后,叶肆还在调侃着什么,杜璟言只是偶尔应一声,脚步不急不缓。白沐浅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背影,直到他们走进教学楼,消失在视线里,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沈青拍了拍她的后背,叹了口气:“浅浅,我知道你喜欢他,可你也太胆小了,连搭句话都不敢。”
白沐浅摇摇头,没说话。她不是不敢,是怕。怕自己的唐突打扰了他的备考,怕自己的心意被他拒绝,怕连远远看着的机会都失去。她只能把这份心意藏在心底,藏在每一个周三的体育课里,藏在每一次偷偷的目光里,藏在那半块桃子糖的甜意里。
夕阳西下,把操场的影子拉得很长,白沐浅和闺蜜们一起往教室走。路过高三四班的教室门口时,她偷偷看了一眼,杜璟言的座位空着,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物理竞赛题册,旁边还放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,瓶身上还留着祁慕鸢递水时的指纹。
白沐浅的脚步顿了顿,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遗憾。她知道,自己和他的距离,还很远很远。可她还是忍不住想:如果有一天,她能鼓起勇气,和他说一句话,哪怕只是一句“杜学长好”,会不会就不一样了?
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,埋在了她的心底,等着慢慢发芽。只是那时的她还不知道,这颗种子,最终只会在盛夏的遗憾里,悄悄枯萎,永远没有开花的机会。
周三的体育课,单眼皮少年的侧影,成了她青春里最温柔,也最遗憾的初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