困惑

齐淮洲一个人坐在闻安酒馆外面的空地上，背靠着酒馆的墙，把冥的项链从衣领里掏出来，放在手心里。

闻安推门出来，在他旁边蹲下，手里端着两杯加了糖的水。他把其中一杯放在齐淮洲旁边的地上。

“小淮舟，想什么呢？”

“想这个破地方到底是什么。”

闻安蹲着喝了一口水，没说话。

齐淮洲把项链攥在手心里。“小爷我以前以为这里是地府。你丫知道吧？地府。阎王爷，黑白无常，牛头马面，奈何桥，孟婆汤。小爷我死了，该去那儿报到。小爷我生前杀了那么多人，怎么着也是个下地狱的命——上刀山下火海，炸油锅，扒皮抽筋，小爷我都认了。但是这儿呢？您看看这儿。没有阎王爷，没有黑白无常，没有牛头马面，连个判官都没有。就一个灰了吧唧的大球在天上挂着，跟个死鱼眼睛似的。”

他顿了一下，喝了一口水。

“小爷我也想过，也许这里是天堂。但是小爷我杀了那么多人——不是好人该干的事儿。小爷我自己知道。虽然小爷我不欺负老百姓，不欺负姑娘，下手之前会问清楚对方该不该杀，但杀了就是杀了。手上沾了血，就是沾了血。天堂不收手上沾血的人。”他把项链举到眼前，看着那只金属渡鸦的红色宝石眼睛。“这里也不像地狱。地狱得有个地狱的样子——火烧着，鬼叫着，油锅沸着。您看这儿。安静，灰白，所有人都跟丢了魂似的。不疼不痒，不死不活。”

闻安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糖水，把杯子倒扣在膝盖上。“那你觉得这里是哪儿？”

“小爷我不知道。”齐淮洲把项链塞回衣领。“小爷我越来越不明白了。你说墙上那些规则是假的，小爷我知道。数手指没事，小爷我数过。拉门也没事——等等，拉门那个还没试过。不试。万一这条是真的呢？小爷我虽然不怕死，但也不想死得太蠢。”

闻安笑了笑。嘴角的伤疤被牵动，那颗痣跟着往上挑了挑。“你已经在变得不一样了。”

“哪儿不一样？”

“你以前不会说‘不想死得太蠢’。你以前会说‘死就死，谁怕谁’。”

齐淮洲张了张嘴，没反驳。他靠着墙，仰头看天上的灰球。那个球挂在那里，灰白色的，边缘模糊，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。它在动，极其缓慢地从东边往西边移动。所有人都知道可以用它推算时间，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。它就在那里，一直在那里，像这个世界里所有其他东西一样——不解释自己，不证明自己，就是存在着。

闻安站起来，把两个杯子叠在一起，往酒馆里走。走到门口停下来，回头说了一句：“小淮舟，不管这里是哪儿，你已经在找答案了。找答案的人，比不找的人强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齐淮洲一个人坐在外面的地上，想了想闻安这句话。

想了很久，没想明白他是在夸自己还是在骂自己。

他把冥的项链又掏出来看了看，塞回去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推门进了酒馆。

里面很吵。新春在钢琴上用一根手指按音阶，一个键一个键地按，do re mi fa sol la ti do，do ti la sol fa mi re do。叶黄在角落里写字，南宫芊芊在她旁边背单词，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。李小璐在跟萧叶珃讨论那个循环排水图，萧叶珃在纸上画了一堆箭头，李小璐在摇头。白简缩在椅子上，灰色的眼睛半闭着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装睡。祁夜祠站在门口，看着他进来。

齐淮洲走到吧台前，坐上去，敲了敲桌面。

“闻安，再来一杯那个加糖的水。多加点糖。小爷我心情不好。”

闻安从吧台下面拿出杯子，倒水，加了一勺糖，两勺，三勺。

“够了够了。您想把小爷我齁死？”

“你不是想甜吗？”

齐淮洲端起来喝了一口，齁得皱起了脸，但没吐出来。他咽了，又喝了一口。

闻安靠在吧台后面，把擦杯子的布搭在肩上，歪着头看他。“找到答案了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还找吗？”

齐淮洲把杯子里的糖水一口闷了，把杯子顿在吧台上。

“找。为什么不找？小爷我活着的时候找了一辈子没找到的东西，死了接着找。找不到拉倒，找到了算小爷我赚了。”

闻安笑了。这次不是那种欠揍的笑，是一种很淡的、像是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”的笑。

酒馆里的灯光——灰片的光，蜡烛的光，混在一起，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、地上、桌子上。影子们乱七八糟地交叠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
齐淮洲看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影子，忽然觉得好了一点。

不是因为他找到了什么答案。是因为他还没找到，而周围的人——不管他们各自藏着什么小心思——都没有走。

（第十二章·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