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里的人同时看向门口。
齐淮洲坐在圆凳上,手里拿着半个黑块茎,嘴还在嚼。看到元慧,他嚼的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嚼,咽了。
“哟,冷脸姑娘。您来了。”
元慧站在门口,目光扫过整个房间。齐淮洲,白镰,萧叶珃,叶黄不在,新春不在,李小璐不在,祁夜祠不在。只有三个人。
“其他人呢?”元慧问。
“搜别的区去了。黄桃在北区,半男半女在南区,实习人类在西区,探头在中心区。小白菜——不对,白镰在这儿。”齐淮洲用下巴指了指白镰。
白镰靠在墙上,看了元慧一眼,没说话。
萧叶珃坐在桌子后面,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,翠绿色的眼睛透过单框眼镜打量着元慧。
“你谁?”萧叶珃问。
“元慧。”
“没听说过。”
“你不用听说过。”元慧走进房间,在齐淮洲旁边的空地上站定,没有坐。她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白布——放大镜,镊子,小刀,铅笔,笔记本,尺子。每一样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,方向和间距都经过精确调整。
“法医?”元慧问。
萧叶珃的眉毛挑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桌子。法医的工作台都长这样。镊子放在右手边,放大镜在左手边,刀在中间。笔记本在正前方,边缘和桌沿平行。强迫症式的整齐。不是写小说的人的整齐,是处理证据的人的整齐。”
萧叶珃沉默了一秒。“你观察力不错。”
“还行。”
齐淮洲把黑块茎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,嚼了,咽了,拍了拍手。“冷脸姑娘,您看到小爷我留的字条了?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那您怎么现在才到?”
“我走路慢。”
齐淮洲看了她一眼。他注意到了她的鞋——黑色运动鞋,鞋底的纹路里嵌着碎石路的碎屑,鞋面上有灰,鞋带的系法和她平时不一样。平时是蝴蝶结,今天是死结。她赶路了。她不是走路慢,她是走得太快了,快到鞋带松了,随手系了个死结。
齐淮洲没说破。
“坐。”他说,指了指旁边空着的圆凳。
元慧没坐。她站在那里,黑色的身影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突兀,像一道被剪下来贴错了地方的影子。
“你们找到了什么?”她问。
萧叶珃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桌子上,推到桌子中央。“第四条和第五条规则的原文。还有一个附加条款。”
元慧看了一眼信封,没有拿。
“附加条款是什么?”
“除非你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。”
元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她的眼睛眨了一下,然后看向齐淮洲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?”她问齐淮洲。
“知道。中二病跟小爷我说了。循环。咱们都循环过很多次了。每次死了,消散了,被回收了,重新投胎,重新来到这个世界,重新读墙上那五条规则。每一次都是第一次。因为上一次的记忆被清除了。”
元慧沉默了三秒。
“证据?”她问。
萧叶珃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,翻到画着地图的那几页,指给她看。“这个城市是一个研究站。研究门。研究者在研究过程中发现了一个现象——门的开关次数和人的记忆之间存在关联。一个人推开一扇门的次数越多,他对那扇门后的空间的记忆就越清晰。但一个人拉开一扇门——哪怕只有一次——那扇门就会记住他,而他会忘记自己拉过。”
元慧看着地图,没有说话。
萧叶珃继续说:“研究站的人试图通过门反向追踪建造者的信息。然后文件断了。最后几页被撕掉了。我在地下室找到了一个信封,里面装着规则原文和附加条款。附加条款的意思很明确——第五条规则的那一次机会,不是给新人的。是给重复进入者的。如果你不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,你的机会不是一次,是零次。”
齐淮洲插了一句:“但你不记得你是不是第一次。因为规则不让你记得。后两条规则读不了,不是因为内容敏感,是因为读了就会触发记忆。触发记忆就等于触发修正。所以大脑自动屏蔽了。”
元慧的目光从齐淮洲移到萧叶珃,又移回来。
“你们打算怎么办?”她问。
齐淮洲站起来,把两把刀在腰间正了正位置。“继续走。这个世界不止这一个城市。盆域之外还有边地,边地之外还有别的东西。线索不会全在一个地方。”
元慧点了点头。没有说“我跟着你们”,没有说“我同意”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黑色的,安静的,像一扇关着的门。
但她在。这就够了。
萧叶珃把信封收起来,放进抽屉,关上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衬衫上的灰,把单框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
“等你的队友们回来,”他说,“然后我们去下一个地方。我知道西边有一个建筑,不是盆域内的建筑,是在边地和盆域交界的地方。从远处看像一座塔。我没有去是因为一个人去太——”
“危险?”白镰说。
“——太不方便。”萧叶珃把“不方便”三个字咬得很重。
元慧看了萧叶珃一眼。翠绿色的眼睛,单框眼镜,虎牙。他的嘴角在微微往下撇,不是生气,是紧张。他不想承认自己害怕。
元慧没说什么。她转身走到房间最里面的角落,靠墙站着,双手插在黑色外衣的口袋里,闭上眼睛。
她不需要睡。但她需要停止输入信息。大脑里已经装了太多了——灰街的空据点,字条,脚印,碎石路,铁桩子,十字路口的石台,地下室里的信封,循环,零次机会。
她把眼睛闭了大约三分钟。
然后她睁开。
新春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。“——然后我就把所有抽屉都翻了一遍,有一个抽屉里全是羽毛!不是鸟的羽毛,是那种——那种硬的、很长的、黑色的羽毛。我不知道是什么鸟的。但我觉得很好看,就拿了——”
门被推开。新春站在门口,麻花辫有点散了,水手服的领口沾着灰,手里攥着一把黑色的长羽毛。
她看到元慧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冷脸姑娘!你来了!”
元慧看着她手里那把羽毛,没有说话。
新春走进来,把羽毛放在桌子上,一根一根地摆整齐。羽毛很长,最长的有三十厘米,最短的也有二十厘米。黑色的,有光泽,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泛着暗蓝色的金属光。
齐淮洲走到桌子前,拿起一根羽毛看了看。他的手指摸了一下羽轴,又摸了一下羽枝。
他的动作停了。
“这是渡鸦的羽毛。”他说。
新春说:“我不知道是什么鸟。但我觉得很好看。”
齐淮洲把那根羽毛举到眼前,透过羽毛看灰白色的光。羽毛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、几乎看不到的红色——不是染的,是天然的。
冥的羽毛也是这样的。
齐淮洲把羽毛放回桌子上,没有说话。他把冥的项链从衣领里掏出来,看了一眼那只金属渡鸦的红色宝石眼睛,然后塞回去。
“在哪个抽屉里找到的?”他问。
新春说:“西区。一个很大的房间,里面全是柜子。柜子上有标签,写着‘样本’。抽屉上写着编号。我打开的那个抽屉编号是‘AV-07’。里面全是这种羽毛。”
萧叶珃从桌子后面探过身来。“‘AV’可能是‘Aves’——鸟纲。‘07’可能是第七号样本。”
齐淮洲看了他一眼。“您说人话。”
“AV是鸟类的拉丁文学名缩写。07是编号。这个研究站不仅研究了门,还研究了动物。鸟类。渡鸦。”
齐淮洲把那根羽毛从桌子上拿起来,放进自己的口袋里。
“等黄桃他们回来,”他说,“然后去那个房间。小爷我要看看其他抽屉里还有什么。”
他走到门口,掀开布帘,看着外面灰白色的街道。
元慧站在角落里,闭着眼睛。新春在桌子上摆羽毛。白镰靠在墙上,红色的眼睛半睁半闭。萧叶珃坐回椅子上,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,开始画什么东西。
脚步声从远处传来。不止一个人。有轻有重,有快有慢。
叶黄,李小璐,祁夜祠回来了。
元慧没有睁眼。但她的耳朵动了一下——极细微的动作,几乎看不出来。
她听到了。他们回来了。人齐了。
(第十章·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