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慧沿着灰街往东走。
她走路的方式和之前不一样——不是“我在走路但我不想让人听到”的潜行,是“我知道前面有人,我要跟上”的快步。步子比平时大了半掌,节奏比平时快了十分之一秒。普通人看不出来,但她自己知道。
灰街的东段和西段不一样。西段人多,建筑密,门少。东段人少,建筑稀,门多。墙上没有被糊住的镜面嵌片在这里随处可见,像一块块斑秃的头皮,裸露在灰白色的光线里。
元慧经过那些镜面嵌片的时候,没有看。她的目光保持在正前方,焦点落在远处,余光扫到镜面边缘的时候会自动模糊处理。这是她在镜城生活了不知多久练出来的本事——看到镜面但不“看”镜面。看到了,但不处理。像读第四条规则的时候大脑做的那样,不是看不见,是不让信息进入意识层面。
她走到那条全是镜子的街口。
齐淮洲说的“过了那条全是镜子的街”。就是这里。
元慧站在街口,两侧的墙壁上是整块的、从地面延伸到覆层的大型镜面。镜子里映出她的倒影——白发,黑外衣,红领带,黑色短裙,黑色手套。倒影和她同步,没有延迟。
她迈步走进镜街。
不低头,不抬头,不看两边。只看正前方。正前方是街道的尽头,那里有一扇半开的门,门后面是灰白色的光。她把焦点锁在那扇门上,用门的位置来校准步伐,用步伐的长度来估算距离,用距离来告诉自己“快到头了”。
二百米。她数了自己的步数。二百一十四步。每一步大约零点九三米。她没有数手指,她数的是步数。步数和手指不一样。步数可以数。规则没有说不能数步数。
走出镜街的时候,她的后背有一层薄汗。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那条街上镜子太多了。多到即使不看不听不想,镜子的存在本身也会压过来,像有人站在你身后盯着你的后脑勺。
仓库。齐淮洲说的仓库。
元慧看到了那栋长条形的房子,卷帘门被抬起了大约半米,露出一条黑漆漆的缝。她蹲下来,往里看了一眼。里面很暗,但能看到一些箱子和散落的东西。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橘子味。
她没有进去。她不需要吃的。她不饿。
她绕过了仓库,继续往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