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漫进窗缝时，钟海洋才勉强阖上眼。
身边的床褥依旧平整，没有一丝被人睡过的痕迹，可他还是习惯性地往旁边空出一大半位置，好像那里一直都躺着一个人。自从宋婉晴走后，失眠就成了常态，长夜漫漫，他要么睁着眼盯到天亮，要么就陷在断断续续的梦里，醒时只剩满心空落。
可这一晚，梦格外不一样。
没有冰冷的病房，没有隔着门板的绝情，没有迟来的死讯，也没有撕心裂肺的悔恨。
他一睁眼，就回到了大学宿舍的深夜。窗外是暖黄的路灯，树影轻轻晃着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，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、属于她的甜香。
身边的床忽然陷下去一小块。
有人轻轻掀开被子，小心翼翼地躺进来，生怕吵醒他。
钟海洋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，连呼吸都不敢用力。
他没有睁眼，却清晰地感觉到，一只微凉的小手轻轻搭在他腰上，脑袋慢慢靠在他后背，柔软的发丝蹭过他的衣料，带着他记了一辈子的味道。
“钟海洋，”她的声音轻轻软软，带着一点刚洗完澡的水汽，还有几分憋笑的调皮，“我知道你没睡。”
他浑身一僵。
是她。
真的是她。
不是憔悴苍白的模样，不是戴着帽子遮遮掩掩的样子，是他记忆里最鲜活、最明亮、最让他心动的宋婉晴。
他缓缓转过身，在朦胧的夜色里，清清楚楚看见了她。
乌黑的长发散在枕头上，眉眼弯弯，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弯起，像月牙一样好看。皮肤是健康的浅粉色，眼神亮得像盛满了星光，没有病痛，没有憔悴，没有一丝绝望，只有满满的、安稳的欢喜。
她就那样安安稳稳地躺在他身边，好好地，活生生地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。
钟海洋的喉咙瞬间发紧，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。他不敢动，不敢说话，甚至不敢用力呼吸，怕这只是一碰就碎的幻境，怕自己稍微一动，她就会像从前无数次梦境那样，骤然消失。
“怎么不说话？”宋婉晴伸手，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，语气带着惯常的小傲娇，“还在生气啊？不就是下午跟你抢了最后一块蛋糕吗。”
他怔怔地看着她，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，沙哑得厉害：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骗人。”她凑得更近了些，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，呼吸轻轻洒在他脸上，“你明明就小气。”
他终于忍不住，微微抬手，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。
温热的，柔软的，真实得让他心口发颤。
不是假的。
这一次，不是假的。
“婉晴……”他轻声唤她，名字在舌尖绕了好几圈，才完整地吐出来。
“嗯？”她眨眨眼，乖乖应着，伸手抱住他的腰，把脸埋在他胸口，“我在呢。”
一句“我在呢”，瞬间击溃了他所有隐忍的情绪。
无数个日夜的思念、悔恨、空寂、绝望，在这一刻全都化作滚烫的泪水，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，落在她的发顶，落在床单上，烫得他自己心口发疼。
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哭过。
高中时骄傲，分别时委屈，得知真相后崩溃，可隔着生死，他连在她面前流泪的资格都没有。
而现在，她就在他怀里，好好地活着。
“你怎么了？”宋婉晴察觉到他的颤抖，连忙抬起头，看见他落泪，瞬间慌了神，伸手去擦他的眼泪，“怎么哭了呀？是不是我惹你不开心了？对不起嘛，我下次不跟你抢蛋糕了，你别难过……”
她越是温柔，他越是控制不住。
他伸手，轻轻却用力地把她抱紧，紧紧拥在怀里，像是要把这几年错过的所有时光、所有亏欠、所有没能说出口的喜欢，全都揉进这个拥抱里。
“没有，”他埋在她发间，声音哽咽，“我没不开心，我只是……太想你了。”
“我这不就在你身边吗？”她乖乖靠在他怀里，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背，像哄小孩一样，“我又没走，我一直都在啊。”
一直都在。
这四个字，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动听的话。
他慢慢平复情绪，舍不得松开手，就那样抱着她，感受着她平稳的呼吸，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，感受着她真实存在的一切。
梦里的时间，好像被温柔地放慢了。
没有病痛，没有离别，没有谎言，没有阴阳两隔。
一切都按照他们最美好的预想走着。
高中毕业，他们顺利去了同一座城市，同一所大学。
她没有突然消失，没有被病魔缠身，依旧是那个爱笑爱闹、偶尔跟他较劲、却总偷偷依赖他的小姑娘。
“对了，”宋婉晴忽然从他怀里抬起头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，“我们明天去看电影好不好？新上的那个动画片，我想看好久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那还要去吃火锅，要特辣的那种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要去逛书店，你得陪我挑参考书，不许不耐烦。”
“好。”
不管她说什么，他都只会说好。
只要她在，只要她好好的，只要她能这样笑着跟他碎碎念，哪怕让他做任何事，他都心甘情愿。
她又靠回他怀里，手指在他胸口轻轻画着圈，声音软软的：“钟海洋，你是不是很喜欢我啊？”
他心口一软，低头看着她，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：“是。”
“有多喜欢？”
“很喜欢很喜欢。”他轻声说，“从你转学过来，坐在我旁边那天，就喜欢了。”
宋婉晴耳朵微微发红，埋在他怀里偷笑：“我就知道。你那时候总故意跟我比成绩，明明就是想引起我注意。”
“是。”他不否认，也不想否认。
在这个没有遗憾的梦里，他不用再装傲慢，不用再装冷漠，不用再口是心非。
他可以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的心动，坦坦荡荡告诉她，他喜欢了她整整一个青春，往后余生，也只想喜欢她一个人。
“我也是哦。”她闷闷地说，声音带着一点小得意，“我也很早就喜欢你了。跟你争第一，就是想让你多看看我。”
他笑了，是宋婉晴走后，他第一次真正轻松地笑出来。
原来双向奔赴的喜欢，这么甜。
原来没有病痛打扰的时光，这么安稳。
夜越来越深，窗外的灯光渐渐熄灭，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。
宋婉晴在他怀里慢慢变得安静，呼吸变得均匀绵长，显然是睡着了。
她睡得很安稳，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，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，像是怕他跑掉一样。
钟海洋一动不动，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。
他就那样抱着她，鼻尖萦绕着她的发香，耳边是她浅浅的呼吸声，感受着她稳稳贴在他胸口的温度。
这是他无数次在绝望中幻想过的场景。
是他用无数个日夜的等待，换来的一场温柔梦境。
他不敢睡，舍不得睡。
他怕自己一闭眼，再睁开时，怀里就空了。
怕这一切只是短暂的温柔幻象，醒后依旧是冰冷空荡的房间，是阴阳两隔的现实，是再也触不到的她。
于是他就那样睁着眼，在漆黑的夜里，静静地看着怀里熟睡的她。
看她长长的睫毛，看她小巧的鼻尖，看她微微泛红的脸颊，看她安稳的睡颜。
把她的每一个模样，都深深刻进心底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，天边渐渐泛起微光。
清醒的边缘越来越近，他能感觉到，梦境正在一点点变得稀薄，怀里的温度似乎也在慢慢变淡。
恐慌瞬间攫住了他。
不要。
不要醒。
不要就这样结束。
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，把她抱得更紧，眼眶再次发烫。
“婉晴……”他轻声唤她，声音带着哀求，“别走好吗？”
怀里的人似乎轻轻嗯了一声，往他怀里缩了缩，依旧睡得安稳。
天越来越亮，梦境越来越脆弱。
他清楚地知道，只要再稍纵片刻，他就会回到现实，回到那个没有她的世界，回到只剩回忆与悔恨的余生。
可他不愿意。
真的不愿意。
哪怕这只是一场梦，哪怕这一切都是假的，他也宁愿永远困在这场梦里，永远不醒来。
梦里有她，有健康的她，有笑着的她，有完完整整属于他的她。
梦里没有病痛，没有离别，没有谎言，没有阴阳两隔，没有一辈子都弥补不了的遗憾。
只要能抱着她，只要能看着她笑，只要能听她说话，就算是梦，他也甘愿沉溺一生。
微光彻底漫进房间，梦境即将破碎的前一秒，钟海洋紧紧抱着怀里温热的身躯，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个吻。
泪水无声滑落，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哀求：
再久一点，
就再久一点。
我不愿意醒。
只要能和你在一起，
我宁愿，永远活在这场有你的梦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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