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天府的捕头连夜将两份卷宗送到了苏家。
案卷用厚牛皮纸封着,封口盖着鲜红的顺天府大印。
苏明远单手拆了封条。右手还裹着纱布,动作却粗暴干脆。
堂屋的油灯下,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周怀安的供词和林婉儿的验伤记档。
看到最后,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,抓起卷宗就往外走。
“哥。”苏窈在暖阁门口叫住他。
苏明远站住脚,回头,眉眼间压着毫不掩饰的戾气。
“顺天府这帮人办事利索。周怀安招了,林婉儿废了。我去天牢一趟,给姓裴的送行。”
青禾从苏窈身后走出来。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的小匣子,匣子没落锁。
“带上青禾。”苏窈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吩咐晚膳添个菜。“替我带几句话。”
苏明远扫了一眼那个紫檀木匣,没问里面是什么,点了点头。“走。”
天牢最底层,水牢。
空气里浓重的血腥味彻底压过了原先的酸臭。
裴璟之刚熬过今日的三十鞭笞,整个人烂泥一样瘫在凹陷的脏水池里。囚服背部全碎了,暗红色的皮肉和黑绿色的脏水混在一处,分不清哪是伤口哪是苔藓。
校尉按着刀柄站在甬道边,两名禁卫军拿着镣铐,准备将裴璟之拖出水牢,移交秋决死牢。
听见脚步声,裴璟之艰难地动了一下脖子。
他的下颚线因为极度的瘦削而显得格外锋利。即使浑身烂得没一块好肉,他的下巴依然本能地向上扬起。那是一个发号施令了三年的首辅,刻在骨头缝里的孤傲。
苏明远踩着水牢边缘的石阶走下来。青禾跟在后头。
裴璟之透过散乱的血发看清来人,裂开全是血口的嘴唇,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。
“苏窈不敢来了?”声音嘶哑得漏风,“让你们来耀武扬威?”
他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落在泥水里。
“赢了一局罢了。你告诉苏窈,她苏家就算赢了今天,她也被我玩弄了三年。她在床上曲意逢迎的时候,连我暗格里的折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”
话音落下,他习惯性地抬起右臂。
那只满是鞭痕和血污的手抖得不成样子,却还是固执地伸向左手袖口,想要将那破布条左右折叠平整。
体面,掌控感。
哪怕跌进泥水,他依然试图通过这个动作,维持他居高临下施舍悲悯的姿态。
铁链在墙面上磨出“哗啦”一声刺耳的钝响。
苏明远直接抖开手里那份顺天府的卷宗,手腕一振,薄薄的几页纸飘进水牢,正正砸在裴璟之试图去捏袖口的手背上。
动作被打断。
“耀武扬威用不着我亲自来。”苏明远冷眼看着他,“我是来给你送丧帖的。”
裴璟之低头,视线落在被泥水浸湿边角的白纸上。纸面上盖着顺天府的红印。
青禾站在苏明远侧后方,声音干脆利落,没有丝毫起伏:
“林婉儿到城西宅院求救。周怀安一脚将其踹翻在雪地,命人强灌了一碗浓黑的落胎药。随后搜刮了林婉儿偷带出的金饰,翻墙潜逃被顺天府当场抓获。”
“两人被押解上囚车时,当街对骂。林婉儿骂周怀安畜生,周怀安骂她是个随时可弃的累赘和破鞋。”
水牢里陷入死寂。
几名看守的狱卒对视一眼,目光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。
首辅府外表光鲜,内里竟是这般狗咬狗的腌臜。
裴璟之脸上的孤傲僵住,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。
“周怀安……”他咬着牙,喉咙里挤出这个名字。
但他很快稳住了呼吸,强行扬起脖子,盯着苏明远冷笑出声。
“苏明远,你想看我痛哭流涕?”
他笑得面容扭曲,“林婉儿不过是个肚皮!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。树倒猢狲散,周怀安抛弃一个累赘,算计得丝毫不差。本该如此,有何可笑?”
他在用最后一点理智维护自己“算无遗策”的形象。
“不算计到最后一步,就不算赢。周怀安至少知道怎么做对局势最有利。”
裴璟之的手指在泥水里抠紧,手背青筋暴起,他极度渴望苏明远露出挫败的神情。
苏明远看着他,像在看一个滑稽的小丑。
他没有动怒,而是从袖中抽出了最后一张纸。那是周怀安亲自画押认罪的供词,角落里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。
苏明远两指夹着供词,松手。
纸片轻飘飘地落在裴璟之眼前。
“你那军师确实会算计。”苏明远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砸在石板上。
“算计到连你在月洞门后头金屋藏娇的那个野种,都是他周怀安自己播的种。”
“你亲手端着补药喂了半年的外室,肚子里装的是周怀安的孩子。顺天府录的口供,画了押的。”
最后一句落下。
裴璟之整个人仿佛被一根无形的巨木迎面撞中。
他引以为傲的掌控感,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。
脸色惨白如纸,瞳孔剧烈震颤。他死死盯着地上的供词,那个鲜红的指印在昏暗的火光下刺眼得如同烙铁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
声音不再是嘶哑的冷笑,而是充满了极度的慌乱与恐惧。
周围的禁卫军和狱卒先是错愕,随即爆发出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。这笑声在空旷闭塞的水牢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活阎王?权倾朝野的首辅?
连亲信幕僚和贴身外室都能把他当成个活王八瞒了三年!
那几声嗤笑落在裴璟之耳朵里,比昨日的一百鞭笞更要命。
他的尊严、他的智商、他一直以来对所有人的蔑视,全成了回旋镖,狠狠扎进他自己的心口。
“假的!”
裴璟之猛地扑腾起来,铁链被扯得崩到极致。他双目赤红,状若疯癫地朝着苏明远咆哮。
“苏窈那个蠢货查不到这些!她根本连我书房八宝转心锁有多少个孔都不懂!这是你们伪造的!你们想诈我——”
“我家姑娘说,首辅大人的八宝转心锁,一共有超过一万六千种组合。”青禾忽然开口,打断了他的嘶吼。
裴璟之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他僵硬地抬起头,不可置信地看着青禾。
青禾打开手中的紫檀木匣,从里面拿出一根断掉的银簪子。
“姑娘让我转告你。这根簪子,就是开锁的钥匙。”
青禾将银簪子扔在裴璟之脚下。断口处磨得锋利。
“你每一次动手折磨人前后,必须将袖口左右折叠平整;你每一次要说铺排好的谎言和算计,必定先用手指沿着茶盏描金边缘摩挲一圈。”
青禾居高临下地看着烂泥里的裴璟之,语气比寒冬的风更冷。
“姑娘说,你自以为精妙绝伦的伪装和算计,在她眼里,这三年就像看一场拙劣可笑的猴戏。你自诩聪明绝顶,其实不过是个连戴了绿帽子还要替人端药安胎的蠢物。”
字字诛心。
把裴璟之灵魂里最后一点骨血抽得干干净净。
智商优越感被碾成齑粉。
他引以为傲的强迫症细节,竟然是出卖他意图的信号。他自以为把苏窈当成圈养的宠物,殊不知自己才是那个被剥光了看透的猴子。
心理防线彻底溃散。
“啊——!!!”
裴璟之跪在发臭的泥水里,喉咙里爆发出不似人声的癫狂嚎叫。那声音凄厉至极,带着绝望、悔恨和彻底的崩溃。
他的双手神经质地在血水里乱抓,拼命试图去整理袖口。
可是他的囚服早就碎了。
他抓不到布条。
“整齐……要平整……茶盏……密码……不对……全都不对……”
他口中念叨着破碎的词句,十根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在石板上抠出血痕,却还在固执地做着叠袖口的动作。
叠空气,叠泥水,叠自己的皮肉。
强迫症在极度的精神刺激下完全失控。
他一下又一下地用头去撞击背后的石墙,试图把脑子里那些颠覆了他一生的真相撞碎。
鲜血顺着他的脸庞疯狂流淌,和眼泪、泥水混作一团。
这一幕极度破碎与疯癫的惨状,令在场的所有看守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,背脊发凉。
校尉面无表情地抬了抬手。
两名禁卫军上前,打开墙上的铁环,将粗重的铁链从墙上解下,拽住裴璟之的两条胳膊。
“带走。送死牢。”校尉冷声道。
裴璟之被像拖死狗一样拖出水牢。
他的双脚在长满苔藓的青石板上拖拽出一条长长的血印。
他的脑袋无力地耷拉着,双手还在半空中无意识地比划着叠袖口的动作,凄厉疯癫的哭嚎声沿着深邃的甬道层层传开。
天牢底层的重犯们听见这声音,纷纷缩在墙角噤若寒蝉。
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一代权臣,彻底沦为天牢里最大的笑柄。
苏明远看着空荡荡的水牢,嫌恶地拍了拍手。
“走。”
青禾最后看了一眼那摊泥水中的断裂银簪,合上空了的紫檀木匣,转身跟上。
走出天牢大门,冷风扑面。
苏明远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这三年的憋屈和郁气在此刻被一扫而空,干干净净。
苏家与裴璟之的纠葛,彻底斩断。
与此同时。
首辅府被查抄的消息已经在京城传遍,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苏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