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禾把空药碗搁回托盘上,迟疑了一下。
“姑娘,孙公公的帖子——”
“明日的事明日说。”我翻过账册那页朱砂红叉,合上封皮。“城西周怀安那边,暗卫盯了三天了。顺天府的人这时候该动了。”
青禾张了张嘴,把后半句咽回去。
我抱着手炉靠进椅背里。窗外的日头已经斜了,光线从窗纸上滑下来,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,偶尔噼啪一声。
该收的账,一笔一笔收。
不急。
城西,无匾额的宅院。
这些是后来顺天府捕头写在案卷里的。孙公公送进宫的副本,我看过一遍。
林婉儿到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风雪打在脸上,她的发髻散了大半,碎发粘在额头上,脸色冻得青白。贴身丫鬟架着她的胳膊,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踉跄着。
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小包袱。粗布裹的,里面硬邦邦的——从首辅府趁乱顺出来的几件金饰。
门叩了七八下。
门缝裂开半寸。冷风从里面漏出来。
林婉儿的眼睛亮了。溺水的人看见浮木就是这种亮法。她一把推开门,跌进院子里。
“怀安!表哥出事了——我只有你了——”
院子里没有人应她。
正房的槅门大敞着。几个粗壮仆妇弯着腰往藤箱里塞金银,手脚麻利,像搬自己家的东西。
周怀安背对着门,穿了一身灰褐色行装。不是平日在裴府幕僚院里穿的那身青布直裰。头上连巾都不束,头发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。
他在清点案上的银票。
听见动静,回了一下头。
那张脸苏窈在信上见过笔迹,但活人她没见过几面。案卷里的描述是:眉目清秀,看着像个教书先生。但回头的那一瞬,眼神冷得像檐下的冰溜子。
林婉儿扑过去,一把攥住他的袖口。
另一只手捂着隆起的肚子,往他跟前挺了挺。
“怀安,裴璟之完了!顺天府在抓他的人——带我走!”她喘着粗气,声音又尖又急。“我肚子里是你的骨肉!”
周怀安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肚子。
没有温情。没有犹豫。甚至没有厌烦。
他抬脚。
一脚踹在她膝弯上。
林婉儿惨叫一声,整个人扑倒在雪地里。包袱散了,几根金钗骨碌碌滚出来,落在青砖缝的冰碴子上,叮当响。
周怀安弯腰,把金饰一根一根捡起来,收进自己的行囊。
动作不急不慢。和他替裴璟之代写密信时一个节奏——撇收得快,刀劈一样,绝不拖泥带水。
林婉儿的丫鬟瘫在门槛边上,捂着嘴,抖成了一团。
“你——”林婉儿跪在雪里,不可置信地仰头看他。嘴唇被冻得发紫,裂开的口子渗着血丝。
周怀安系行囊的手没停。
“带你走?”他连头都没抬。“裴案连坐,带一个挺着肚子的累赘,我出得了城门?”
他把行囊扣紧,扫了她一眼。
“你不过是我在裴璟之身边埋的一道缝——往里看看他的底细,顺便给自己攒点体己。树倒了,猢狲各散。你还真当自己是正经人了?”
林婉儿的脸从青白变成灰败。嘴张着,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。
周怀安最后看了一眼她的肚子。
打了个手势。
廊下一个膀大腰圆的仆妇端着一只黑陶粗碗走过来。碗里的药汁浓黑,热气裹着一股腥苦味。
“灌下去。”周怀安的声音没有起伏。“发作了走不了路,省得她跑出去乱攀咬。”
院里干活的几个仆人全停了手。
两个仆妇上前,按住林婉儿的肩膀和下巴。
林婉儿拼了命地挣。指甲在结冰的青砖上刮出血痕。她尖叫。嗓子都劈了。
没有人理她。
碗沿磕破了她的嘴唇。黑色的药汁灌进去,呛出来一半,又被捏着下巴灌回去。
她想起自己在那张藕荷色的信纸上写过一句话。
“这孩子留不留都无所谓。”
水仙花暗纹的信纸,她自己选的,觉得好看。写那句话的时候,笔都没顿一下。
药碗砸在雪地上,碎了。
林婉儿捂着肚子蜷起来。冷汗从额头淌下去,浸透了里衣。身下的雪慢慢洇开一片暗色。
周怀安拎起行囊,大步朝后院走。
后院那堵墙不高。翻过去是条窄巷,巷口拴着一匹先备好的驮马。
他的手刚搭上墙头。
“砰——”
前门被一截碗口粗的圆木连根撞开。两扇门板拍在地上,震起一蓬雪雾。
十几个举着火把的顺天府捕快涌进院子。水火棍、铁链、绳索。外围还站着三个眼神冷锐的短衣汉子——苏家的暗卫。
捕头扬起盖了红印的海捕文书,声如裂帛:
“顺天府拿人!周怀安同谋裴案、挟私谋逃,拿下!”
两个捕快窜上墙头,揪住周怀安的后领,把人从墙上扯下来。脸朝下,砸进泥雪里。膝盖压脊背,铁链锁双臂。
周怀安挣了两下,骂了一声。
雪地里的林婉儿听见动静,偏过头。
她看见周怀安被按在地上的样子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又尖又碎。身下的血洇得更大了,她浑然不觉。
“抓他——”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。“是他让我去害人的——密信是他写的——替裴璟之写的——”
她一边笑一边往周怀安的方向爬。捕快拦住了她。
“我死也要拉着你!”
周怀安的脸埋在泥雪里,听见这句话,身子猛地一僵。
捕头朝两边各看了一眼,嘴角的线条绷得很紧。摆了摆手。
“都带走。男犯上枷车。女犯……找块门板抬。”
一个时辰后。
暖阁。
青禾站在桌边,语速飞快。
“——周怀安被押走时脸上全是泥。林婉儿拖在破门板上,两人在囚车上还对着骂,周怀安骂她蠢货,林婉儿骂他畜生。捕头嫌吵,让人把两辆囚车隔开了三丈远,还是能听见——”
“好了。”
我用铜火柱拨了一下炭盆。烧剩的银丝炭断成两截,塌下去,灰白的粉末飘起来又落下。
合上那本账册。封皮上“苏氏 乾兴二十九年造”几个字在灯下显得很旧。
“这雪,总算扫干净了。”
青禾收了托盘,走到门口时又回了一下头。
“姑娘,明儿一早孙公公来……您打算怎么说?”
我的手落在小腹上。
隔着冬衫,底下那一小团安安静静的,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怎么说?”
我看着炭盆里最后那一点红光慢慢变暗。
“实话说。”
青禾等了两息,没等到下文,关了门。
暖阁安静下来。
窗外又开始落雪了。细碎的,簌簌的,没完没了。
我靠在椅背上,手炉搁在膝头,闭着眼。
孩子姓苏。这一点不会变。
但圣上要问的,从来不是姓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