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第一次游戏

钱多多的第一次正式游戏是在第四天。

游戏在一个地下室里进行，主持游戏的是一个生肖——人级的羊。

钱多多第一次见到生肖的时候，差点没认出那是“人”。那个羊的脸是人的脸，但头上长着两只角，眼睛是竖瞳，嘴唇很薄，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——不是人类的牙齿，是食草动物的牙齿，平整的、适合磨碎植物的牙齿。

“欢迎。”羊说，“今天的游戏叫‘谎言与真相’。”

游戏室里有六个参与者，加上钱多多一共七个。规则很简单：每个人会拿到一张卡片，上面写着一个陈述句。你要判断这个句子是真的还是假的。判断正确得一颗道，判断错误扣一颗道。七轮之后，道最多的人获胜。

“就这么简单？”有人问。
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羊说，“但有一个规则我没说——你们可以互相讨论，可以交换信息，可以合作。唯一不能做的，是查看别人的卡片。”

钱多多觉得这个规则有问题。

如果只能看自己的卡片，那判断的依据只有自己的知识。但在这里，“知识”是最不可靠的东西——因为你不确定你的记忆是真的还是被植入的。

第一轮，钱多多的卡片上写着：“太阳从东边升起。”

她选了“真”。

正确。得一颗道。

第二轮：“地球是平的。”

她选了“假”。

正确。得一颗道。

第三轮：“你爱的人正在等你回家。”

钱多多愣住了。

这不是一个事实判断。这是一个情感判断。你怎么证明“你爱的人正在等你回家”是真的还是假的？如果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爱人呢？如果她的爱人是被虚构出来的呢？

她看向其他人。有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，有人在发抖，有人盯着卡片发呆。

“我可以跳过吗？”她问羊。

“不可以。”羊说，“你必须做出选择。”

钱多多闭上眼睛。

她想起陈俊南说过的话：在这里，规则不是不能打破的。只要你够聪明，够狠，够不要脸，你可以把任何规则变成你的武器。

她睁开眼睛。

“我需要和别人讨论。”她说。

“可以。”羊说，“规则允许。”

钱多多走向最近的人——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人，大概二十出头，眼睛很大，但没什么神采。

“你的卡片上写的是什么？”她问。

男人犹豫了一下，把卡片翻过来给她看：“你欠某人一条命。”

“你选了真还是假？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男人说，“我不记得我欠谁的命。”

“那你打算怎么选？”

“随便选一个吧。”男人说，“反正只有七轮，输得起。”

钱多多摇头。“不对。这个游戏不是考知识，是考记忆。或者更准确地说，是考‘你对自己的记忆有多少信心’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意思是，这里的陈述句，有的是客观事实，有的是主观记忆。客观事实你可以判断，主观记忆你判断不了——因为你不确定你的记忆是不是真的。”

“那怎么办？”

“去找别人。”钱多多说，“去找那些卡片上写着客观事实的人，和他们交换信息。用你知道的客观事实，换取他们卡片上的内容。”

“但卡片上的内容不能给别人看啊。”

“没说不能转述。”钱多多说，“规则只说不能查看别人的卡片，没说不能把卡片上的内容念给别人听。”

男人恍然大悟。

钱多多开始在整个游戏室里走动，和每个人交谈。她发现七张卡片上的句子分别是：

1. 太阳从东边升起。（真）

2. 地球是平的。（假）

3. 你爱的人正在等你回家。（？）

4. 你欠某人一条命。（？）

5. 今天是星期二。（？——因为没有人知道今天是星期几）

6. 2+2=5。（假）

7. 你曾经杀过人。（？）

三个客观事实，四个主观记忆。

钱多多很快做出了判断：第三、第四、第五、第七都是无法验证的，但第六是假的，第一是真的，第二是假的。

她做出了选择。

第三轮，她选了“真”。

羊看着她，竖瞳收缩了一下。

“确定吗？”

“确定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这是一个不需要验证的句子。”钱多多说，“‘你爱的人正在等你回家’——这句话的真假不取决于事实，取决于我的信念。如果我相信有人在等我，那对我来说，它就是真的。在这里，信念就是事实。”

羊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它笑了。

“有意思。”它说，“你是这十年来第一个在这个游戏里用这种逻辑的人。”

“结果呢？”

“正确。”羊说，“得一颗道。”

钱多多松了一口气。

但羊没有让她走。

“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。”羊说，“在终焉之地，信念确实可以成为事实。但前提是——你的信念足够强。如果你只是用逻辑来推导信念，那它永远是假的。”

钱多多看着羊的眼睛，突然觉得它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意思是，”羊说，“你最好真的有人在等你。否则，你的信念迟早会崩塌。”

钱多多回到“猫”的据点时，已经是傍晚。

她带回了七颗道——满分。

乔家劲在门口等她，手里拿着一瓶啤酒。

“怎么样？”

“赢了。”钱多多说，“但我觉得那个羊在暗示我什么。”

“生肖都喜欢暗示。”乔家劲说，“他们不能直接告诉你真相，但他们会给你线索。问题是，你永远分不清哪些线索是真的，哪些是陷阱。”

“那怎么办？”

“信自己。”乔家劲说，“在这里，你唯一能信的人就是自己。”

“那你们呢？”

乔家劲笑了，把啤酒递给她。

“你可以信我们，”他说，“但你应该怀疑。”

第五章大娃

第七天，陈俊南消失了。

不是死了，是消失了。据点里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，乔家劲只是沉默地坐在窗边，盯着那座白色的钟楼。

“他去哪了？”钱多多问。

“去找一个人。”乔家劲说。

“谁？”

“齐夏。”

钱多多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，觉得它很普通。齐夏，齐家之夏，听起来像是一个温和的、喜欢读书的年轻人。

但她从乔家劲的语气里听出了别的东西——不是恨，不是嫉妒，是一种很深的、很复杂的感情。像是你在沙漠里走了很久，终于看到一个人，你知道他是你的同类，但你也知道他可能是你的敌人。

“齐夏是谁？”她问。

乔家劲沉默了很久。

“一个骗子。”他说。

“骗子？”

“对。”乔家劲说，“他是这里最厉害的骗子。他能骗过生肖，骗过神兽，甚至骗过自己。”

“骗过自己？”

“他有一个妻子。”乔家劲说，“叫余念安。但没人见过她。有人说她是真实的，有人说她是齐夏编造出来的。齐夏自己可能也不确定。”

钱多多觉得这个名字很美。余念安，多余的思念，安心的安。

“他为什么要骗自己？”

“因为如果不骗，他会疯。”乔家劲说，“在这里，真相是最残忍的东西。你知道了真相，你就活不下去。所以你需要一个谎言，一个足够大的、足够坚固的谎言，来保护自己。”

“齐夏的谎言就是余念安？”

“也许。”乔家劲说，“也许不止。”

陈俊南在第九天回来了。

他带回了一个人——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男人，中等身高，中等长相，穿着灰色的外套，表情平淡，像是一个刚下班的上班族。

但钱多多注意到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太平静了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不是没有波澜，是把所有的波澜都压到了水底，深到你永远看不到。

“齐夏。”陈俊南说，“这是钱多多，钱五。”

齐夏看了她一眼。

“你好。”他说。

声音很普通。没有任何特点。

但钱多多觉得自己的后背在发凉。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，是因为他什么都没说。那种“什么都没说”不是无话可说，是——他在观察你，在分析你，在把你拆成零件然后重新组装。

“你好。”钱多多说。

齐夏点点头，然后转向陈俊南。

“准备好了吗？”

“准备好了。”陈俊南说。

“那就开始。”

齐夏走进据点，坐在最大的桌子旁边。其他人陆续围过来——乔家劲、张三、李四，还有几个钱多多不认识的人。

“明天的循环，”齐夏说，“我们要杀一个地级生肖。”

房间里安静了一秒。

然后所有人都开始说话。

“地级？”张三的声音很尖锐，“我们连人级都杀得吃力，你直接跳地级？”

“人级没有意义。”齐夏说，“人级的道太少，杀了也不够。要杀就杀地级。”

“地级的生肖有回响免疫。”李四说，“我们的回响对它们没用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齐夏说，“所以我们不用回响。”

“那用什么？”

“用脑子。”齐夏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，“地级生肖有一个弱点——它们太相信规则。它们认为规则是绝对的，是不可打破的。所以我们打破规则。”

“怎么打破？”

“让它自己打破。”

齐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，铺在桌子上。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结构图，标注着时间、地点、人物和每一个可能的变量。

“明天的游戏是地马主持的，”他说，“游戏叫‘星象迷途’。规则是基于星象知识做出判断。地马会给出七个星象相关的陈述，参与者需要判断真假。和多多前几天玩的游戏类似，但难度高十倍。”

“那怎么赢？”

“不赢。”齐夏说，“我们让它输。”

他指了指结构图上的一个节点。

“地马有一个习惯——它喜欢在第七轮的时候修改规则。不是公开修改，是隐藏修改。它会说‘最后一轮，规则有变化’，但不会告诉你变化是什么。大多数参与者会慌乱，会出错。”

“所以我们要利用这个习惯？”

“对。”齐夏说，“我们给它一个它无法拒绝的诱惑。让它觉得它可以在第七轮一次性消灭所有参与者。然后，当它修改规则的时候，我们让它意识到——修改规则本身，就是违规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终焉之地的核心规则第一条：生肖不得在游戏开始后修改规则。如果修改，必须提前声明修改内容和修改原因。如果不声明，参与者有权终止游戏并获得所有道。”

房间里再次安静。

“你怎么知道这条规则？”陈俊南问。

齐夏看着他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
“因为我曾经是生肖。”他说。

第六章地马

第十天。

钱多多站在游戏场的入口，看着那座白色的钟楼。指针指向下午两点五十九分。

还有一分钟。

她身边站着陈俊南、乔家劲、张三和李四。齐夏不在——他说他不能出现在地马面前，因为地马认识他。

“记住计划。”陈俊南说，“进入游戏后，什么都不要说，什么都不要做。等我的信号。”

“什么信号？”钱多多问。

“你看到的时候就知道。”

钟敲响了。

下午三点。

游戏场的大门打开，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，墙壁上画满了星象图——北斗七星、二十八宿、紫微垣、太微垣。天花板上嵌着无数小灯，模拟着夜空。地马站在房间中央，穿着华丽的袍子，头上戴着马形的面具。

“欢迎。”地马说，“今天的游戏是‘星象迷途’。规则很简单——”

“等一下。”陈俊南说。

地马停下来，看向他。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我要确认一件事。”陈俊南说，“游戏规则是否已经全部声明？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中途不会修改？”

地马沉默了一秒。

“不会。”

“好。”陈俊南说，“你可以继续了。”

游戏开始。

第一轮，地马说：“北斗七星属于大熊座。”

钱多多知道这是真的。但她没有回答——陈俊南说了，等信号。

她看向陈俊南。他站在那里，表情轻松，像是在逛街。

第二轮，地马说：“北极星是全天最亮的恒星。”

假的。钱多多在心里说。

第三轮，第四轮，第五轮，第六轮。

陈俊南始终没有发信号。

钱多多开始着急了。只剩下最后一轮了。如果陈俊南的计划是等到第七轮才动手，那——

“第七轮。”地马说，“规则有变化。”

陈俊南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什么变化？”他问。

“最后一轮，你们需要回答的不是真假，而是原因。”地马说，“我会给你们一个星象现象，你们需要说出它的成因。”

“等一下。”陈俊南举起手，“你说过规则不会修改。”

地马沉默了。

“你说‘不会’。”陈俊南说，“原话是‘不会’。这是你的原话。”

“我说的是‘游戏开始后不会修改’。”地马说，“现在是第七轮，游戏还没有结束。”

“但游戏已经开始。”陈俊南说，“你违反了核心规则第一条。”

地马的身体僵住了。

“你怎么知道核心规则？”

“这不重要。”陈俊南说，“重要的是，你违规了。根据规则，参与者有权终止游戏并获得所有道。”

房间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
地马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愤怒，是因为恐惧。它知道陈俊南说的是真的——核心规则第一条是所有生肖都必须遵守的铁律，违反了就会被神兽制裁。

“你……”地马的声音变了，不再是主持游戏的冰冷语气，而是一种接近哀求的颤抖。“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？”

“不是我。”陈俊南说，“是一个骗子。”

他转身，朝门口走去。

“走吧。”他对其他人说，“游戏结束了。”

钱多多跟着他走出游戏场，手里攥着刚得到的道——每人五十颗，地级的奖励。

她回头看了一眼地马。它站在那里，像一个被打碎的雕像。

“它会被怎么样？”她问。

“神兽会处理。”陈俊南说，“违反了核心规则，最低也是降级。运气不好的话，直接抹杀。”

“这就是齐夏的计划？”

“对。”陈俊南说，“不玩游戏，玩规则。规则是生肖最大的武器，也是最大的弱点。”

“他到底是什么人？”钱多多问，“齐夏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
陈俊南看着她，眼神突然变得很复杂。

“他是一个失败者。”他说，“一个失败了无数次、但永远不认输的失败者。”

“那他为什么能赢？”

“因为他输得够多。”陈俊南说，“在这里，输得最多的人，才是最强的人。”

猫的觉醒（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