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沈府后院的偏舍格外安静。
灵均蜷缩在糙草垫上,浑身冷汗浸透了粗布裙。她死死咬着唇,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,可那股从心口炸开的剧痛,实在让她难以忍受。
是牵命蛊。
入夜时分,蛊虫便会因吸收夜露而躁动,若是心绪波动过大,它便会像无数根烧红的针,狠狠扎进五脏六腑。
今日白天,先是误毁了老夫人的爱花,又是将桂花糕粘在了沈砚之的锦袍上,一连串的惊吓与窘迫,彻底引爆了蛊虫的反噬。
“啊——”
灵均终究没忍住,一声痛哼溢出唇角。她双手死死捂住心口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整张脸疼得扭曲,冷汗顺着额角滑落,滴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疼,太疼了。
仿佛有无数条毒虫在血脉里穿梭、啃噬,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,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。
她想起无锋的规矩:牵命蛊,一日不杀目标,一日不得安宁。三日之内,若无法取沈砚之性命,蛊虫将彻底啃噬她的心脏,让她在极度痛苦中死去。
可她现在连沈砚之的身都近不了,还怎么刺杀?
白天那点窘迫和尴尬,在这蚀骨的疼痛面前,瞬间变得微不足道。
灵均蜷缩成一团,意识在剧痛中渐渐模糊,眼前开始浮现出重影。她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破庙里的那个雨夜,沈砚之把唯一的半块麦饼推到她面前,眼神干净又认真:“我护着你。”
“护着我……”灵均喃喃自语,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,带着几分绝望的苦涩,“可我现在,却要杀你……”
疼痛骤然加剧,她眼前一黑,差点直接晕死过去。
就在她意识快要消散的瞬间,心口的蛊虫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平静。
灵均猛地睁开眼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冷汗浸湿了额发。
她疑惑地抬手,抚上心口。
不疼了?
怎么会不疼了?
无锋说,牵命蛊的反噬,除非完成任务,否则绝无停歇。除非……
一个大胆又荒谬的念头,在她脑海中悄然升起。
难道……是沈砚之?
不可能。
灵均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。他只是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,手无缚鸡之力,怎么可能对她这枚蛊有影响?
一定是自己撑到了极限,蛊虫暂时蛰伏了。
她挣扎着起身,想去窗边透透气,却刚一站起来,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
身体虚得厉害,连站都站不稳。
灵均扶着墙壁,一点点挪到窗边,推开那扇狭小的木窗。
夜风灌入,带着几分春夜的凉意,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。
月光洒在沈府的朱红色围墙上,映出一片冷寂的轮廓。远处,前院的灯火依旧明亮,隐约能听到丝竹之声,与后院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。
而沈砚之的院子,就在前院最深处,灯火通明。
那是她的刺杀目标。
也是她年少时唯一的光。
灵均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蛊虫暂时平静,这是她唯一的机会。
她必须在蛊虫再次反噬之前,找到刺杀他的契机。
可白天的经历告诉她,她连在沈府正常当侍女都做不好,还谈什么刺杀?
灵均苦笑一声,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握得了利刃,却握不住扫帚、端不稳食盒的手。
看来,她这魅刺的本事,在沈府这温柔乡里,怕是要彻底废了。
正思忖间,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,还伴随着一阵淡淡的、熟悉的松墨香。
灵均的心猛地一跳,瞬间绷紧了神经。
这么晚了,谁会来她这偏僻的偏舍?
她迅速躲到门后,屏住呼吸,手悄然摸向了藏在袖中的那枚细针。
门被轻轻推开。
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,月白的锦袍在月光下泛着柔光。
是沈砚之。
灵均:“!!!”
她整个人都僵住了,大脑一片空白。
他怎么会来这里?!
沈砚之似乎也没料到门后有人,脚步一顿,清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四目相对。
空气瞬间凝固。
灵均的心跳,在这一刻,几乎停止。
完了。
她躲在门后,像个被抓包的小偷,而他,是她的刺杀目标。
更要命的是,她现在浑身是汗,头发凌乱,脸色苍白,一副随时会晕过去的虚弱模样,哪里还有半分魅刺的冷冽,活脱脱一个病弱的小侍女。
沈砚之看着她,眉头微蹙,语气平淡无波:“你病了?”
灵均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她能怎么办?
说“我没事,我只是被自己的蛊虫疼得快死了,而且我是来杀你的刺客”吗?
那她大概会被沈砚之当成疯子,然后当场打死。
沈砚之见她不说话,只是定定地看着他,眼神复杂,便缓步走了进来,目光扫过这间简陋到极致的偏舍,落在她苍白的脸上。
“白日里粘我衣服,夜里就病倒了?”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调侃,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,似乎想探她的额头。
灵均吓得猛地后退一步,结果因为腿软,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,清脆响亮。
沈砚之:“……”
灵均:“……”
她感觉自己的屁股都要摔成八瓣了。
这一摔,不仅摔疼了屁股,也摔碎了她最后一点伪装的镇定。
沈砚之看着她狼狈的样子,清冷的眸子里,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快得让人无法捕捉。
他收回手,淡淡道:“看来你这侍女,比府里的猫还难伺候。”
说完,他转身,从带来的食盒里,拿出一个小巧的瓷瓶,放在旁边的破桌上。
“这里是安神的药,睡前吃一粒。”
“至于那盆花,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清沅已经换了新的,不用你赔。”
灵均坐在地上,抬头看着他。
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勾勒出清晰俊朗的轮廓,明明是一张让她恨不得立刻取命的脸,此刻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。
他明明不记得她了,却还在关心她。
灵均的心,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这次,不是蛊虫的反噬,而是真真切切的,心口的酸涩。
沈砚之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,看了她一眼,没再多说,转身便走。
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脚步,背对着她,声音轻得像夜风:“好好休息,别再出什么岔子了。”
门被轻轻关上,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灵均坐在地上,看着那瓶药,久久没有动弹。
她的刺杀目标,给她送了药。
她的蛊虫,因为靠近他而暂时平静。
这一切,都让她的处境,变得更加诡异和艰难。
月光透过小窗,照在那瓶药上,泛着柔和的光。
灵均拿起药瓶,打开盖子,倒出一粒白色的药丸。
药丸带着淡淡的草药香,很温和。
她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将药丸放进了嘴里,温水送服。
或许,在这危机四伏的沈府,这瓶药,是她唯一能抓住的,一点点微弱的温暖。
只是她不知道,这温暖的背后,藏着怎样的杀机。
而她与沈砚之之间,这场以命为注的纠缠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