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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 苹果

表弟不是我亲表弟

晚上八点半,季安正趴在书桌上跟一道物理大题较劲。他已经算了整整二十分钟,换了两张草稿纸,得出了三个不同的答案,没有一个看起来像是正确的。他把笔往桌上一扔,往后一靠,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。

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
“安安。”

季安妈妈端着一个白色的小碟子走进来,碟子里放着几块削好的苹果,每一块都切成月牙形,大小均匀,皮削得干干净净,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浅黄色的光泽。

“吃点水果,别光顾着做题。”她把碟子放在书桌的空处,顺手拿起季安桌上的杯子晃了晃,发现是空的,皱了皱眉,“水都喝完了也不倒。等着,我给你倒一杯。”

“妈,不用——”

但她已经转身出去了,脚步声很快,像一阵风。十秒后她又回来了,手里多了一杯温水,放在碟子旁边。然后她在床沿坐下来,看着季安,目光里有一种很安静的温柔。

季安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,脆的,甜的,汁水在齿间迸开。他嚼了两口,忽然想起什么,转头看妈妈。

“老妈,你有没有给小白削苹果呀?”

季安妈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削得呀,我先给他送的。但是他不吃,说谢谢阿姨,正在做题,不吃了。”

她学着季逾白的语气,把“谢谢阿姨”四个字说得又轻又快,像怕打扰到什么似的。

“所以给你了。”她耸了耸肩,表情里带着一点无奈的好笑。

季安咬了一口苹果,含糊地说:“妈,你咋这么偏心?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,眼睛弯着,一看就是在开玩笑。季安妈妈当然看出来了,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,力道不重,像拍一只不听话的猫。

“偏心什么偏心?我先给你表弟送,后给你送,你说我偏心谁?”

“那你应该强迫他吃啊,”季安嚼着苹果,振振有词,“他那么瘦,不多吃点水果怎么行。”

“你以为我没强迫?”季安妈妈叹了口气,“我说‘逾白,阿姨削都削了,你就吃两块’,他说‘谢谢阿姨,真的不用了,我做完这道题再吃’。然后他就真的低头继续做题了。”

她学着季逾白说“谢谢阿姨”时的样子,表情淡淡的,目光已经回到书本上了,好像苹果跟他不存在于同一个世界。

季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,忍不住笑了:“他就是那样的,你别生气。”

“我没生气,”季安妈妈摇了摇头,“我就是觉得那孩子太要强了。什么事都自己扛,什么都不麻烦别人。你姑姑不在身边,他一个人……”

她没有说下去,但季安听懂了。他放下苹果,认真地说:“妈,我会照顾他的。你放心。”

季安妈妈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些复杂的情绪——欣慰、心疼、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。她伸手帮季安把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旁边,动作很轻,像他小时候一样。

“你先把你自己照顾好,”她说,“高三了,别老熬夜,对身体不好。”
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
季安又拿起一块苹果,咬了一大口。嚼着嚼着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咽下去之后问:“妈,老爸什么时候回来啊?”

季安妈妈的表情变了一下。很细微的变化——嘴角的弧度小了一点,眼睛里的光暗了一度。如果不是季安正看着她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
“等疫情结束吧,”她说,语气尽量轻松,但那种轻松像是被刻意撑起来的,底下绷着一根弦,“我也不清楚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窗外。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,远处的楼房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,像一块黑色的布上撒了一把碎钻。

“我也想去陪你爸一起呀,”她的声音轻了一些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但是我现在不能去。”

季安放下苹果,看着她。

“为什么?”

季安妈妈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伸手拿起碟子里最后一块苹果,咬了一口,慢慢地嚼着。她的侧脸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柔和,但眼角那些细细的纹路比平时明显了一些——大概是光线的原因。

“你奶奶最近身体不太好,”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高,语速很慢,像在选择每一个字,“上个月去医院检查,医生说血压有点高,需要人看着。你爸在外地回不来,你姑姑又在一线,家里就剩我了。”

她转过头看季安,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淡,但很真,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一层薄霜——冷冷的,但在光线下会发光。

“你奶奶那个人你也知道,嘴硬,什么都不肯说。每次打电话都说‘我没事’‘你别来’‘我自己能行’。但我去看她的时候,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,电视开着,声音关掉了,她就那么干坐着,看着屏幕一闪一闪的。”

季安没说话。他想起奶奶——矮矮的,瘦瘦的,头发全白了,走路的时候有点驼背,但声音很亮,笑起来中气十足。上次见她是过年的时候,她塞给他一个红包,里面装了一千块钱,说“安安好好读书,奶奶等你考上大学”。

“你爸不在家,逾白的爸妈也不在,”季安妈妈继续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件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情,“你奶奶需要人照顾,你们两个也需要人照顾。我走了,谁给你们做饭?谁盯着你们别熬夜?谁给你们削苹果?”

她看着碟子里最后一点苹果的汁水,用手指抹了一下,放进嘴里。

“所以啊,我得留下来。”

季安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杯温水、那个空碟子、那些摊开的课本和卷子。他忽然觉得自己很不懂事——他每天都在抱怨数学难、物理烦、作业多,抱怨食堂的红烧肉不够吃,抱怨季逾白不冷不热的性格,抱怨高三太苦太累。但他从来没有想过,妈妈一个人撑着这个家,有多累。

“妈,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那你不想爸吗?”

季安妈妈看了他一眼,然后笑了。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,眼角真的皱起来了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
“想啊,”她说,语气坦荡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真好”,“但是想有什么用?你爸在医院里,每天穿得跟个粽子似的,我去了也是添乱。他在那边救人,我在这边照顾你们。各有各的事,各有各的战场。”

她站起来,拿起空碟子和杯子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
“你爸说了,等疫情结束,带我们去吃火锅。”她回头看了季安一眼,眼睛弯弯的,“所以你们俩好好读书,别让他操心。他那边够累的了。”

“嗯。”季安点了点头。

“行了,别熬太晚。逾白那边你也别说,他够累的了,别让他多想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门关上了。走廊里的脚步声慢慢远去,然后是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,很轻,隔着一堵墙传过来,像一首听不太清的歌。

季安坐在书桌前,盯着桌上那道做了二十分钟的物理题,忽然觉得它没那么烦了。他拿起笔,重新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“解”字,笔迹比之前重了一些,像是在纸上刻字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拿起来一看——李君瑾发来的:

“在干嘛?今天的日常骚扰呢?”

季安看着这条消息,嘴角翘了一下。他回了一条:

“在吃苹果。我妈削的。”

“你妈真好。我妈只会让我给她削苹果。”

“那你也给她削啊。”

“我削了。削完她说‘你削的这是什么?狗啃的吗?’然后自己又削了一遍。”

季安笑出了声。他又打了一行字:

“李君瑾,你觉得你妈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
“就是想知道。”

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:

“我妈吧,嘴硬心软。嘴上嫌我削的苹果丑,但最后还是吃了。而且她吃完说‘下次削好一点’,从来没说‘下次不用削了’。我觉得她就是想让我多陪她一会儿。”

季安看着这行字,忽然觉得李君瑾这个人,真的比他以为的要细腻得多。

“那你呢?你妈什么样?”李君瑾反问。

季安想了想,打了很长一段话:

“我妈今天跟我说,她不能去外地陪我爸,因为要留下来照顾我和我表弟,还要照顾我奶奶。她说‘各有各的事,各有各的战场’。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,就觉得她每天都在家,做饭、打扫、削苹果,好像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。但其实不是。她也有很多想做的事,想去的地方,想见的人。但她选择留下来。”

发完之后他看了一遍,觉得太煽情了,想撤回,但已经过了两分钟。

对面沉默了很久。对话框上方显示“正在输入”,闪了很久,像是在打一段很长的话,又像是在把一段很长的话删掉重写。

最后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:

“你妈真的很了不起。”

季安看着这六个字,鼻子忽然有点酸。

“嗯,”他回,“我也觉得。”

“那你以后多帮她做点事。别老让她给你削苹果,你也给她削一个。”

“我不会削苹果。”

“学啊。我教你。第一步,把苹果洗干净。第二步,拿刀。第三步,削。很简单。”

“你说得好像三步就能完成一样。”

“本来就是三步。剩下的都是手感。你多练几次就行了。”

“那你削一个给我看看?”

“明天带一个去学校,削给你看。”

“真的假的?”

“真的。但是你得负责吃。”

“行。”

季安发完这条消息,放下手机,拿起笔继续做题。这一次他算得很快,换元、求导、代入——每一步都清清楚楚,没有犹豫。三分钟后,他算出了答案,翻到课本后面核对了一下——对了。

他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
窗外有风吹进来,带着九月末尾的凉意。远处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下去,夜越来越深了。隔壁的房间安安静静的,季逾白大概已经睡了——或者还在做题,但连翻书的声音都听不到。他是一个很安静的人,安静到有时候季安会忘记隔壁还有一个人。

季安收拾好桌上的东西,把课本合上,卷子叠好,笔放进笔筒里。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空碟子——刚才还装着苹果的碟子,现在只剩下一圈浅浅的水渍。

他拿起碟子,走到厨房。路过季逾白房间的时候,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——他还没睡。季安犹豫了一下,轻轻敲了两下门。

“进来。”

他推门进去。季逾白坐在书桌前,台灯亮着,桌上摊着一本英语阅读理解,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。他回过头来,看着季安手里的碟子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没什么,”季安靠在门框上,“就是跟你说一声,厨房里有苹果,你要是饿了就自己去拿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妈给你削的你为什么不吃?”

季逾白沉默了一秒:“不是不吃。是想先把那道题做完。”

“那你做完了吗?”

“做完了。”

“那你去吃啊。”

“……现在不想吃了。”

“你是不是就是不想麻烦我妈?”季安看着他,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。

季逾白没说话。他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台灯下,半张脸被光照着,半张脸藏在阴影里。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暗影,嘴唇微微抿着,像在思考要不要说什么。

“逾白,”季安很少这样叫他,“我妈不觉得这是麻烦。她给你削苹果,是因为她把你当自己儿子看。你不吃,她反而会多想——是不是苹果不好吃?是不是她削得不好?是不是你跟她客气?”

季逾白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
“我没有跟她客气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。

“那你明天吃一块。就一块。吃了说‘谢谢阿姨,很好吃’。然后你可以继续做题。花不了三十秒。”

季逾白看着他,目光里有季安看不太懂的东西。不是感动,也不是抗拒,更像是一种……被看穿之后的、无处可藏的坦然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季安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

“哥。”

他停下来,回头。

“谢谢。”

季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谢什么?一块苹果而已。”

季逾白没有回答。他转回去继续看英语阅读了,但季安注意到,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——那杯凉了不知道多久的水。

“你别喝凉的了,我去给你倒杯热的。”季安说。

“不用——”

但他已经转身去了厨房。一分钟后,他端着一杯热水回来,放在季逾白桌上,顺手把那杯凉水拿走。

“早点睡。别熬太晚。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季安走出房间,轻轻带上门。他站在走廊里,手里端着那杯凉水,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水面很平静,映着走廊灯的光,像一小片安静的湖泊。

他把水倒进厨房的水槽里,听到水流哗啦一声,然后归于安静。他把杯子放好,关掉厨房的灯,走回自己的房间。

躺在床上,他拿起手机,给李君瑾发了一条消息:

“明天你带苹果。”
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你记得带削皮刀。”

“我没有削皮刀。”

“……那你用什么削苹果?”

“我用嘴啃。”

“……你是狗吗?”

季安笑出了声,把手机扣在胸口上。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,咚咚,咚咚,咚咚。

窗外的月亮很圆,很亮,把整间屋子都照得银白一片。远处的灯光几乎都灭了,只剩下几盏,零星地亮着,像夜空中最远的几颗星。

他闭上眼睛,想起妈妈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各有各的事,各有各的战场。”

他想,他的战场就是这张书桌,这些课本,这些卷子,这道做了二十分钟才做出来的物理题。妈妈的战场是厨房、是奶奶的药瓶、是深夜还在亮着的走廊灯。爸爸的战场是医院里白色的病房和绿色的手术服。姑姑的战场是前线,是防护服和口罩勒出的红痕。季逾白的战场是台灯下那些密密麻麻的习题,是一杯凉了也忘了喝的水。

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战场上,撑着、扛着、咬着牙往前走。

而他能做的,就是把每一道题做好,把每一块苹果吃完,然后在每天晚上的这个时候,给某个人发一句——“在干嘛?”

这样就够了。
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他拿起来一看——李君瑾:

“晚安,季安。明天见。”

季安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。李君瑾很少叫他全名,平时都是“同桌”“你”“喂”,偶尔叫一次全名,反而让人觉得郑重,像把一颗糖果包在一张好看的糖纸里,递过来的时候说——这是给你的。

他回了一条:

“晚安,李君瑾。明天见。”

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边,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
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着,银白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流进来,在地板上汇成一小片安静的湖。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很远,很轻,像一首摇篮曲的最后一个音符。

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默地说:

妈,你放心。我会好好的。我们都会好好的。

然后他睡着了。

隔壁房间的灯,又过了很久才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