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第二节课,语文。
张老师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沓打印好的资料。她把资料分成几摞,让第一排的同学往后传。季安拿到一张,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标题是《鹊桥仙·纤云弄巧》,作者秦观。
“今天讲这首词,”张老师站在讲台上,推了推眼镜,“宋词里面写七夕的名篇,你们应该都听过。先齐读一遍。”
教室里响起了参差不齐的读书声。季安跟着念,声音不大不小,混在人群里,像一滴水落进河里,找都找不到。
“纤云弄巧,飞星传恨,银汉迢迢暗度。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人间无数。”
“柔情似水,佳期如梦,忍顾鹊桥归路。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。”
读完之后,张老师开始讲。讲牛郎织女的故事,讲“金风玉露”的意象,讲秦观写这首词时的心境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一行的板书,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。
季安听着听着,走了一会儿神。
他想起前几天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——“以前读这首词只觉得美,现在读觉得疼。”当时他不理解,现在好像有一点懂了。“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”——写这句话的人,一定很想跟那个人朝朝暮暮吧。正因为不能,所以才说“又岂在”。
张老师讲到一半,忽然停下来,放下粉笔,转过身面对全班。
她的表情变了——不是之前讲诗词时那种温和的、沉浸在文学里的神情,而是一种更严肃的、带着某种警告意味的认真。
“这首词讲完了,”她说,“但我有一句话想跟你们说。”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连平时最爱接话茬的陈放都闭上了嘴。
“你们现在高三了,十七八岁,正是最容易产生这种感情的年纪。这首词写得好,你们觉得美,觉得感动,这都很正常。”张老师的目光扫过全班,不疾不徐,“但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,把“但是”两个字咬得很重。
“但是,我希望你们记住——现在不是时候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“高三这一年,是你们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之一。我不是在危言耸听。高考多一分少一分,去的学校、遇到的人、以后的人生,可能完全不一样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,“我不是说恋爱不好。恋爱本身没有错,但时间有对错。你们现在的时间,应该花在课本上、花在卷子上、花在你们自己的未来上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语气稍微松了那么一点点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“我教了十五年书,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。高三谈恋爱,互相鼓励一起进步的有没有?有,但凤毛麟角。更多的是——情绪被牵着走,成绩一起往下掉,最后高考结束,两个人各奔东西,连朋友都做不成。你们自己想想,值不值得?”
没有人回答。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。
张老师看着这群沉默的学生,忽然笑了一下——不是那种严厉的笑,而是一种过来人的、带着一点点无奈的笑。
“所以,学完这首诗,不许有谈恋爱的想法。”她竖起一根手指,语气像是在开玩笑,但眼神是认真的,“现在是高中关键时期,不许谈恋爱。就算谈恋爱,也要等到高考后。”
“听到了没有?”
“听到了——”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回应声。
“大声点。”
“听到了!”这次整齐多了。
张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,转过身继续讲课。
季安低下头,假装在看笔记,手里的笔转了两圈,又停下来。他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——“两情若是久长时”,然后停住了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
旁边伸过来一只手,在他笔记本上敲了两下。
他转过头,李君瑾正看着他,表情似笑非笑,用气声说了两个字:“听到了?”
季安用口型回他:“关我什么事?”
李君瑾挑了挑眉,没再说什么,转回去继续听课了。但季安注意到,他的嘴角一直翘着,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,张老师刚讲完最后一句。她合上课本,摘下眼镜擦了擦,重新戴上之后,又补了一句:“对了,刚才说的话不是开玩笑。我会盯着你们的。”
她走出教室的时候,陈放在后面小声喊了一句:“张老师,你是不是当年吃过亏啊?”
张老师头也没回,但声音从走廊里飘过来:“陈放,你下午放学前来办公室一趟。”
全班哄堂大笑。陈放的表情瞬间垮了,瘫在椅子上哀嚎:“我就开个玩笑——”
“活该。”季逾白在他旁边淡淡地说了两个字。
陈放转头瞪他:“小白你有没有良心?我这是在替你们探路!”
“探路的代价是自己去办公室。”季逾白翻了一页习题集,头都没抬。
李君瑾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。季安看着他笑的样子,忽然想起刚才课堂上那个“关我什么事”的对话,耳根有点热。他低头翻了一页笔记本,把刚才写的那行字划掉了,划了三道横线,严严实实地盖住。
但划完之后,他又在下面写了一句:“又岂在朝朝暮暮。”
写完之后他盯着看了两秒,然后又把这一行也划掉了。
李君瑾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,低头看了一眼他被划得乱七八糟的笔记本,表情微妙。
“你在干嘛?”他问。
“没干嘛,”季安飞快地合上笔记本,“整理笔记。”
“整理笔记需要划掉那么多行?”
“……记错了,划掉重写。”
“哦。”李君瑾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但他的目光在季安脸上多停了一秒,然后他笑了一下,退回自己的座位,从抽屉里掏出一袋牛奶,撕开包装,喝了一口。
“季安,”他含着牛奶含糊地说,“你觉得张老师说的对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谈恋爱要等到高考后。”
季安想了想:“有一定道理吧。高三确实压力大,分了心确实可能影响成绩。”
“嗯,”李君瑾点了点头,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他又喝了一口牛奶,舔了舔嘴角的奶渍,然后忽然问了一句:“那如果有人就是忍不住呢?”
季安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忍不住?”
“就是……明明知道不应该,但就是控制不住。”李君瑾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窗外,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说一道不太难的数学题,“你觉得这种人是该听张老师的话忍着,还是……”
他没有说“还是”后面是什么。那个句子悬在半空中,像一颗没有落地的球。
季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知道,”他老实地说,“我又没谈过。”
李君瑾转头看了他一眼,表情里有一点意外:“你没谈过?”
“没有。你呢?”
“也没有。”李君瑾笑了,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自嘲,“我们两个是不是挺惨的?都十八岁了,连恋爱都没谈过。”
“有什么惨的,”季安说,“张老师不是说了吗,高考后再谈也不迟。”
“也是。”李君瑾点了点头,把牛奶盒扔进垃圾桶里,拍了拍手,“那就高考后再说吧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,像是在做一个简单的决定——“那就明天再说吧”“那就下次再说吧”。但季安总觉得,那个“再说”里面,好像藏着一点别的什么。
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,季安在做数学卷子。做到一半的时候,他停下来,拿起手机看了一眼——没有任何消息。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,继续做题。
做了两道题,他又停下来,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。还是没有消息。
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,把手机塞进书包里,拉上拉链,眼不见为净。
“你在找什么?”李君瑾头也没抬地问。
“没找什么。”
“你翻了三次手机了。”
“……你数了?”
“你动静那么大,不想数都不行。”李君瑾放下笔,转过头看着他,“你是不是在等什么消息?”
“没有。”季安说。然后他又补了一句,“真的没有。”
李君瑾看了他两秒,没说话。然后他低下头,从抽屉里翻出自己的手机,按了几下,又放回去了。
三秒后,季安的书包里传来一声震动。
他愣了一下,看了李君瑾一眼。李君瑾正低头做题,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睡醒的猫。
季安拉开书包拉链,掏出手机。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,发送者备注是“帅气的桌桌”:
“别翻了。我在呢。”
季安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五秒钟,然后笑了。他回了一条:
“谁翻手机了?我在看时间。”
“看时间需要看那么多次?”
“我手表坏了。”
“你没有手表。”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因为你每次看时间都是看手机屏幕左上角。”
季安愣住了。他确实没有手表,每次看时间都是看手机屏幕的左上角。但他从来没注意过自己有这个习惯,更不知道李君瑾居然注意到了。
他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最后他发了一条:
“你是不是一直在观察我?”
对面秒回:
“没有。是你动静太大了,不想看都不行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知道我每次看的是左上角?”
对面沉默了一会儿。对话框上方显示“正在输入”,闪了几下,停了,又闪了几下。
然后消息来了:
“因为我也经常看左上角。”
季安盯着这行字,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位置又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不疼,但是有点麻,像冬天把手伸进热水里的一瞬间——温度刚刚好,刚好够你感觉到“原来是暖的”。
他没有再回消息,把手机塞回书包里,继续做题。
这一次他没有再翻手机。
放学的时候,季安和李君瑾一起走出教室。走廊上人很多,两个人被挤得挨得很近,肩膀几乎贴在一起。
“你今天怎么回家?”李君瑾问。
“跟季逾白一起走。”
“哦,对,你们住一起。”李君瑾点了点头,“那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李君瑾冲他挥了挥手,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他的书包背得很随意,单肩挎着,一只手插在裤袋里,步伐悠闲得像在散步。走廊尽头的夕阳照在他身上,浅蓝色的卫衣被染成了暖橘色。
季安站在原地看了两秒,然后转身往教室门口走。季逾白已经站在那里等他了,书包单肩背着,一只手插在口袋里,姿势跟李君瑾有点像,但气质完全不同——一个像在散步,一个像在站岗。
“走吧。”季逾白说。
“嗯。”
两个人并排走出校门。九月底的黄昏来得越来越早了,六点钟天就已经暗了一半,路灯亮起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,季逾白忽然开口:“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天上课走神了。”
季安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坐我前面。你一走神肩膀就会歪,往左边歪。”
季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肩:“……你又知道了?”
“嗯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季安犹豫了一下,问了一个自己都觉得有点蠢的问题:“季逾白,你觉得张老师今天说的那些话……有道理吗?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就是……谈恋爱要等到高考后。”
季逾白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了几步,步伐依旧很稳,表情也依旧没什么变化。
“有道理。”他说。
“你也这么觉得?”
“嗯。”季逾白顿了一下,然后又补了一句,“但道理是道理,人是人。”
季安转头看他。季逾白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冷硬,下颌线像刀削一样利落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里面映着路灯光,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。
“什么意思?”季安问。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季逾白加快了半步,走到了前面,“走吧,妈说今晚炖了排骨。”
季安看着他的背影,没有再追问。
但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——“道理是道理,人是人。”
回到家,季安妈妈果然炖了排骨。砂锅放在餐桌中间,盖子掀开的时候,热气腾腾地冒上来,带着酱香和八角的气味。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,季安妈妈给每人盛了一碗汤。
“安安,今天学校怎么样?”她问。
“还行,学了首词。”
“什么词?”
“《鹊桥仙》。”
“哦,秦观那首,”季安妈妈点了点头,“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。这首词写得好。”
季安低头喝汤,没接话。
季逾白坐在对面,安静地吃饭,也没说话。
季安妈妈看了看大儿子,又看了看侄子,忽然笑了:“你们两个今天怎么这么安静?平时不是还会聊两句吗?”
“没什么好聊的。”季安说。
“学习累了吧?吃完饭早点休息。”
“嗯。”
吃完饭,季安回到自己房间,坐在书桌前发了会儿呆。他翻开语文笔记本,看着那些被划掉的痕迹——第一行“两情若是久长时”,第二行“又岂在朝朝暮暮”,都被横线盖住了,但隐约还能看见字的轮廓。
他拿起笔,在下面又写了一行:
“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人间无数。”
写完之后他没有划掉。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合上笔记本,关掉台灯,躺到床上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拿起来一看——李君瑾发来的:
“今晚还骚扰吗?”
季安笑了。他回了一个字:
“骚扰。”
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:
“李君瑾,你觉得‘金风玉露一相逢’是什么意思?”
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:
“就是……两个很好的人遇到了,哪怕时间很短,也比很多事情都珍贵。”
季安看着这条消息,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。
“那你觉得,”他慢慢地打字,打完之后删掉,又重新打,“算了,没什么。”
“什么算了?你说完啊。”
“不说了。晚安。”
“你这个人怎么这样?话说一半会遭雷劈的你知道吗?”
“晚安,帅气的桌桌。”
对面发来一串愤怒的表情包,然后是一条:
“晚安。明天再问你。”
季安把手机放在枕边,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。他看着那道白线,忽然想起今天张老师说的话——“就算谈恋爱,也要等到高考后。”
他又想起季逾白说的——“道理是道理,人是人。”
然后他想起李君瑾说的——“那就高考后再说吧。”
“再说。”
他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上,翻来覆去地品了很久。甜的,像一颗还没化完的糖。
窗外有风,吹得树梢沙沙地响。远处不知道谁家在放音乐,隐隐约约的,旋律听不太清,但节奏很慢,像一首老歌。
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默地说:
那就高考后再说吧。
现在,先做卷子。